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在全球地緣政治高度動盪的背景下,美國/伊拉克與伊朗的戰爭已演變成衝擊全球經濟穩定的「黑天鵝」事件。隨著能源命脈荷姆茲海峽面臨伊朗革命衛隊的封鎖威脅,國際油價與天然氣成本應聲飆漲,直接加劇了各國自俄烏戰爭後已經煞止不住的通膨壓力。這場戰爭引發的連鎖反應正透過多重管道滲透至民生消費。首先,航運避開危險水域導致物流成本急遽攀升,直接提高了產品的終端售價;其次,原本趨緩的物價因能源供應短缺而反彈,迫使美聯儲在利率決策上陷入抑制通膨與防止衰退的雙重困境。台灣中央銀行對此亦表達高度關注,認為中東衝突具備極高的「外部不確定性」,除了直接推升進口油價造成輸入性通膨外,更可能透過預期心理影響國內物價穩定,進而壓縮貨幣政策的調整空間。
當避險情緒推升美元走強,新興市場必須同時承受資本外流與進口通膨的雙重打擊,像是上週台股外資賣超、股市下跌與新台幣走貶同步出現,短期避險性抽出效應是明顯的,全球經濟正逐步走入高物價與成長放緩並存的「停滯性通膨」陰影中。然而,市場避險與資本抽離還只是第一層衝擊。當戰火開始推高能源價格,真正棘手的問題在於,這場危機正從金融帳面損失迅速轉化為實體經濟中的成本衝擊,並沿著天然氣、化肥與糧食供應鏈層層擴散。
天然氣、尿素與磷肥:海灣戰火如何穿透全球化肥供應鏈
這波能源衝擊已迅速擴散至工業體系,對全球農業生產埋下巨大的陰霾。除了世人較為熟知的原油與天然氣以外,荷姆茲海峽同時也是全球化學肥料貿易的中心,在氮、磷、鉀三種主要的肥料來源中,鉀的主要礦區在未受這一次戰爭直接影響的加拿大、俄羅斯與白俄羅斯,氮與磷的生產及外銷通路,由於其與天然氣之間的共生關係,都集中在海灣地區國家。
在現代化工生產中,主要成份為甲烷的天然氣扮演關鍵的源頭原料。首先,天然氣與水蒸氣反應取出氫氣,接著將氫氣與來自空氣中的氮氣在高壓、高溫且有催化劑的環境下,透過「固氮法」(Haber-Bosch Process)合成為氨氣。隨後,工廠將氨氣與生產過程中捕獲的二氧化碳進一步反應,轉化為性質穩定且含氮量高的固體尿素。最終,這些尿素被包裝成方便使用的顆粒,成為全球最廣泛使用的氮類化肥(葉肥),為農作物提供生長所需的關鍵養分。
完整的化肥產業鏈還包含磷肥,這需要開採磷酸鹽作為核心礦料。為了將磷礦轉化為植物可吸收的狀態,必須利用石油與天然氣精煉過程中的副產品——硫,將其製成硫酸來加工磷礦。全球磷礦產地雖以中國為最大宗,但中國政府為了穩定國內肥料價格與環保因素,近年來嚴格限制磷肥出口,目的在於壓低國內價格,確保國內供應,維護糧食安全。摩洛哥以及沙烏地阿拉伯的產量亦無法忽視,尤其是後者,利用其國內廉價的油氣資源成為全球最具成本競爭力的磷肥生產國。這條產業鏈完美串聯了化石能源、工業化學與農業糧食生產,這也是為何波斯灣發生戰爭,天然氣價格波動會直接衝擊全球肥料成本與糧食安全的主要原因。
像是卡達液化天然氣公司(QatarEnergy LNG)在上周宣布,由於其部分設施遭到伊朗的無人機襲擊而停止生產——此舉實際上切斷了全球近五分之一的天然氣供應,加上卡達液化天然氣公司下游產品的停產。導緻美國部分化肥價格較前一周上漲近15%。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海灣國家中,沙烏地阿拉伯、伊朗、阿曼與巴林是尿素主要的出口國,全球約超過30%的尿素從海灣國家經海運出口。根據Trading Economics網站顯示,每公噸尿素價格在2月27日開戰前為465美元,到3月5日上漲到583美元,一週內的成長幅度高達25%。在磷肥方面,生產磷肥需要大量的硫酸來加工磷礦石,而硫磺是硫酸的主要來源。海灣國家,如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阿聯、卡達,是全球最大的硫磺出口中心,全球約有50%的硫磺出口必須經過荷姆茲海峽。根據Trading Economics網站顯示,每公噸磷酸二銨(DAP)價格在2月27日開戰前為627美元,到3月5日上漲到658美元,一週內的成長幅度也達到4.94%。
沒有足夠化肥,糧食就不會如常生長
在環保論述中,化肥常被視為高污染、高排放的問題來源;但對現代農業而言,一旦化肥短缺,糧食生產能力被直接削弱。以當前全球最重要的三種糧食作物為例,亞洲稻作相關研究顯示,施氮肥平均可增產約38%;反推回去,無氮肥時常見約少27%–30%,在高投入稻作條件下可逼近40%。小麥的研究發現,施氮肥相對不施氮肥平均增產63%;反推表示缺氮時產量減少約38%。針對中國西北部的玉米研究也發現,施氮肥相對不施氮肥,常見增產約50%–56%;反推無氮肥時大致少33%–36%。這裡講的只是氮肥,不是所有肥料一起歸零。若連磷、鉀也一起短缺,減產可能更大。此外,從過量降到合理量,產量不一定立刻大跌,真正明顯下滑通常出現在「合理施肥」再降到「嚴重缺氮」的情況。
相較之下,如果農民本身就不依賴化肥,而是採用有機肥栽種,相對就不受這一次尿素價格高漲與產量短缺的影響;但是,有機體系要靠糞肥、堆肥、作物殘體、綠肥、廚餘或其它有機廢棄物回收以及進口有機肥來補充養分,問題是這些來源本身也可能受畜牧結構、回收率、物流與區域供需限制,而這些成本都受到石油價格影響。總之,當前全球人口約83億人,如果糧食生產因尿素、磷酸二銨等肥料原料供應短缺,對全球糧食安全的影響未必在四月與五月發生,因當前北半球播種已經結束,資材投入品已經購買影響未必是立即性的,但勢必影響半年後南半球的肥料供應。換言之,海灣地區的天然氣生產,同時影響全球的能源安全與糧食安全,能源成本上漲也可能再次引發全球食品通膨擔憂。
在這種情況下,糧食出口國的政策因應措施可能會無意中加劇局勢。隨著糧食價格開始上漲,各國政府往往會對小麥、稻米或玉米等戰略性商品實施出口限制,以穩定國內市場。 2008年全球糧食危機就是一個明顯的先例。雖然這些措施旨在保護國內消費者,但它們可能會引發國際市場恐慌,並加速全球價格上漲。如果類似的政策在當前的能源衝擊下出現,世界可能會面臨自197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糧食價格飆升。
從阿拉伯之春到今日東亞:糧價危機的社會後果與台灣的警訊
歷史經驗表明,食物價格飆升往往會帶來嚴重的經濟和社會後果。2008年的「阿拉伯之春」便是一例,其部分原因正是食物價格上漲。嚴重依賴食品進口的國家尤其容易受到此類壓力的影響。以土耳其為例,小麥與植物油大量從俄羅斯與烏克蘭進口,俄烏戰爭造成了食物通膨,總理厄爾多安通過行政補貼手段,向麵包店供應廉價小麥,確保民生必需品麵包的價格不至於失控從而避免了社會動盪。
平心而論,從糧食安全的角度來看,這一場戰爭反而凸顯中國相對於台灣的穩定性。以肥料為例,雖說台灣具有下游的調配能力,但氮肥與磷酸二銨幾乎百分百依賴進口。此外,以熱量計算的台灣的糧食自給率約31%,整體熱量來源亦高度依賴進口。對中國來說,雖然它本身是全球主要化肥生產國,而且長年用出口限制優先保障國內供應,但它也有一個脆弱點:超過一半的硫磺進口來自中東,而硫磺正是磷肥的重要原料之一。也就是說,中國可以靠行政手段先保住國內肥料市場,但若中東衝突拖長,磷肥與相關投入成本仍會上升。此外,中國對稻米、小麥、玉米等主食的自給能力相對較強,這也是它比台灣、日本、韓國更有韌性的原因之一。因此,中國糧食安全承受的是「通膨型衝擊」而非「斷糧型衝擊」,這與台灣糧食安全高度依賴「外部養分」投入其實更具有韌性。
美伊戰事的真正危險,在於它將能源震盪沿著天然氣、化肥與糧食供應鏈向全球擴散,並把通膨壓力推向民生消費。對台灣而言,風險尤為明顯:能源、肥料與熱量來源皆高度仰賴進口,承受衝擊的空間有限。東亞民主國家在提升軍事能力的同時,也應明智地加強糧食安全,提高石油與天然氣安全存量、建立化肥與關鍵農業投入品的戰略儲備、擴大主糧與飼料作物的國內生產能力、分散能源與肥料進口來源、強化公糧與冷鏈物流韌性,以及推動有機質肥料、循環農業與節肥技術的制度化轉型。與此同時,政府也應持續強化糧食安全在國安治理框架的位階,定期盤點戰時糧食、肥料與能源的儲備及跨部門調度能力,避免在下一次外部衝擊來臨時,軍事防衛尚未失守,民生供應卻先出現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