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解禁山海──從恐懼自然走向親近尊重自然

極限攀岩運動大師Alex徒手攀上台北101頂峰時，所有台灣人感到震撼…..

台灣長年面對一個極為矛盾的現象：擁有世界少見的高山、海洋、溪流與湖泊資源，卻同時是自然活動高度受限的社會。從遍布各地「水深危險、禁止游泳」到各式封閉山域、水域管理思維，長期以來，地方政府治理邏輯往往是「遇事就禁」，而非「教育管理風險、鼓勵參與」。因此，當立法張雅琳委員推動成立「山海運動政策連線」，並主動邀請民間團體共同參與政策討論，具有相當重要的象徵意義。這不只是體育政策議題，而是台灣社會風險治理思維的一次進步。

台灣正面臨人口慢性病化（常被誤認是人口老化自然現象）、三高、肥胖增加、憂鬱焦慮擴大、久坐與高齡化等多重公眾健康危機。全健保支出即將突破一兆元，加上民眾自費醫療支出，整體健康照護成本驚人且持續快速上昇。然而促進全民身心健康最有效、成本最低的方法，絕不是更多的醫療，終生依賴藥物、針劑與手術過活，而是讓台灣人民放下手機，走出室外，重新接觸自然、走入山林海洋，並在其中從事規律的身體活動。因此，開放山域水域從不只是休閒娛樂問題，而是重要的公共衛生議題，關乎全民健康(壯)。過去二十年，大量公共衛生與社會心理學研究已證實，規律接觸森林、河川、湖泊與海洋等自然環境，能顯著改善身心健康。日本著名的「森林療癒（Shinrin-yoku）」研究發現，置身森林環境可降低血壓、心率與壓力荷爾蒙皮質醇（cortisol）濃度，提高副交感神經活性，促進身心放鬆。近年歐美研究更發現，海岸與藍色空間（Blue Space）對心理健康的效益甚至不亞於綠地，經常接觸海洋與水域的人，憂鬱、焦慮與心理壓力風險明顯較低。換句話說，山海運動不只是休閒娛樂，更是一項具有巨大健康效益的公共投資。

對兒童與青少年而言，自然環境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許多研究顯示，幼童在成長過程中若能經常接觸土壤、植被、溪流與海洋，不僅有助於免疫系統發展，降低過敏與部分免疫疾病風險，也能促進平衡感、協調性、空間感知與整體肢體發展。更重要的是，透過在自然環境中探索、跌倒、嘗試與學習風險管理，孩子更容易培養獨立性、自信心與面對挫折的能力。換句話說，健康的社會不是把孩子與成人隔離在自然風險之外，生活在人造溫室中，而是讓他們在合理管理的風險中學習成長。自然環境提供的不只是運動機會，更是一種人格與心理韌性（resilience）的養成教育。今天的台灣青少年長時間困在室內、沉浸於手機與網路世界。政府真正該思考的，不是如何讓人民遠離海洋，而是如何讓人民重新走向海洋、走入山林，在自然環境中活動、運動與學習，這是所有先進國家的政策。

一個不敢讓孩子接觸土地、不願讓人民接近海洋與山林的社會，或許看起來比較安全，卻很可能培養出缺乏體能、缺乏冒險精神、缺乏獨立判斷能力與心理韌性的下一代。真正強健的公民，不是在保護傘下長大的，不是把孩子養在溫室裡，而是教會他們如何理解風險、面對風險，並在跌倒後重新站起來，在過程中變得更堅強。

登山、溯溪、游泳、獨木舟、風浪板、潛水衝浪、立槳等戶外活動，不只是休閒娛樂，更是提升國民健康、心理韌性與生活品質的重要基礎建設。許多歐洲國家早已將「親近自然權」視為現代公民生活不可剝奪的一部分。北歐瑞典甚至透過憲法「Allemansrätten（自然親近權）」保障人民自由接觸山林水域的絕對權力。反觀台灣，長期受限於過度保守的管理文化與法律思維，《發展觀光條例》第36條與第60條所衍生的管制實務，讓地方政府得以輕易透過隨意公告的方式獨斷封閉海灘、河川、湖泊及其他自然水域。結果往往形成「一人溺水、全民禁水」的治理邏輯(好比幾位學生上課吵鬧，全班通通不准下課的荒謬)。這種以禁止取代管理、以封閉取代教育的做法，不僅壓抑戶外活動文化，也侵害人民在自己國土內接近自然、從事身體活動與追求健康生活的基本自由。過去數十年，我們習慣以「禁止」取代教育，以「封閉」取代管理，以「政府替人民決定」取代「人民自主承擔責任」。未來應逐步走向「充分告知風險、人民自主選擇、個人責任自負」的成熟公民文化。政府實在沒有權力將人民隔離在自然國土山水環境之外，而是提供資訊、教育與必要管理，讓人民有能力理解風險、享受自然，並為自己的選擇與行為負責。

行政院於2019年提出「山海解禁」政策，其核心精神正是如此，修改「國家賠償法」政府免責，從管制走向風險資訊透明與責任自負，讓人民能夠自由負責地從事山海活動。此次「山海運動政策連線」成立，最值得肯定之處，是建立政府與民間對話平台。真正熟悉山海環境的人，往往正是長期在第一線從事戶外活動的民間社群、教練、運動推廣者與地方組織。若沒有這些使用者參與，政策很容易再次流於不切實際封閉管理與紙上談兵。

開放山海運動不只是健康議題，更牽涉地方創生、觀光、青年就業與國家文化轉型。從東北角衝浪與攀岩、澎湖與西海岸風類帆船運動、墾丁潛水，到花東溪流與山域活動，台灣完全有潛力成為亞洲最具魅力的戶外運動島嶼之一，不讓同樣的島國紐西蘭專美於前。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應把人民當成需要永遠被管制與保護的「巨嬰」，而應透過教育、制度與風險管理，培養人民面對自然與挑戰的能力。 期待立法院這次「山海運動政策連線」真正推動台灣從「禁制文化」走向「開放文化」、從「恐懼自然」走向「親近尊重自然」的重要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