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戰爭與台海封鎖對區域與全球的衝擊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隨著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導致全世界的石油危機的發展，使得全世界對重要國際航道的安全充滿關注。台灣海峽的安全也因此再度被重視，特別是中國對台動武或是封鎖等傳聞持續不絕於耳。

正是對航道安全議題的新關注，使得台灣的重要性再度被發現。台灣作為世界半導體供應鏈的核心地位早為國際觀察家認識到，但是因荷姆茲海峽封鎖而對台海的新興趣，則讓台灣的另一個重要性：世界海運核心通道的地位，再度為大家所留意。

荷姆茲海峽雖是全球重要油運要道，有20%國際原油通過荷姆茲海峽，但對於國際商品運輸的重要性不高，大概只有2-3%國際貨運通過荷姆茲海峽。但是台灣海峽與台灣周邊海域則是世界航運要道，全球有一半的貨運（cargo shipping），與一半的大型貨櫃輪（container shipping）通過台灣周邊。彭博新聞估計如果台灣海峽被封鎖超過一個月以上，全世界估計會有2.45兆美金會直接受到影響（如果台灣東邊海域也有事，則衝擊會是兩倍以上），而荷姆茲海峽封鎖百日至今的全球經濟衝擊是2.2兆美金。台海有事的國際影響可見一般。

值得注意的是，在五月中的川習會美國同意與中國建構「建設性的戰略穩定關係」（constructive relationship of strategic stability），但對於台日菲這些第一島鏈國家來說，中國在五月中與美國建構戰略穩定關係後的作為，反而變得更為強勢與激進，好像中國把這個戰略穩定關係視為美國給了中國一張對第一島鏈國家施壓的空白支票。

中國在六月初聲稱抗議日菲在五月底進行的專屬經濟海域談判，進而說要在台灣東部海域展開「台灣島東部海域海上交通專項執法和掃測行動」。但隨時間發展，這個行動不僅在台灣東部海域展開，甚至也直接進襲到小琉球外海、東沙島海域，以及直接闖入太平島的禁止水域（領海範圍）。中國也聲稱因為台灣是中國一部分，所以中國有權在台灣東部海域展開執法行動，而且也開始對駛經台灣東部海域的國際船隻展開廣播，甚至嘗試登檢，要求提供相關資料以供其檢查。這代表中國是意圖以此行動偷渡其法理統一台灣的聲稱，因此主張台灣有管轄權之所在，中國在該區域自然也可以行使管轄權，而既然台灣擁有東沙與太平島，因此其「執法」行動也就涵蓋這兩個區域。

但除了對台灣外，中國對菲律賓與日本也在同步施壓。中國除了不間斷地在釣魚台海域對日本施壓外，也在其「海上執法行動」時，直接派遣海警船「岱山號」進入與那國島專屬經濟海域展開「執法行動」。最好笑的是，台日之間已經有簽署漁業協議規範彼此在該海域的活動，但中國宣稱台灣是中國一部分，但又拒絕承認台灣與日本簽署的漁業合作協議，直接駛進該海域展開其「執法行動」，顯然這個行動已經超越對台灣主權的宣稱，而是直接對日本施壓。

而中國對菲律賓在黃岩島的施壓也持續升級，過去是阻止菲律賓漁船與政府船隻靠近，但現在是直接把對台灣搞「海空兵力聯合戰備警巡」施壓的那一套，用在黃岩島周邊海域上。這些行動有許多是在美中「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宣誓後發生的。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國把「美中戰略穩定關係」的建立，視為美國對第一島鏈放手不管，並讓中國可以升高施壓對台日菲等國予取予求的政治宣示。因此這個「美中戰略穩定關係」並未如部分人士所宣稱印太局勢會因為美中進入戰略穩定期而跟著穩定下來，也因此部分東南亞與韓國等主張是因美中競爭導致印太區域不穩定的主張，就顯然與事實有出入。

中國海上執法行動結束，但施壓操作持續，包括其「向陽紅22號」海研船在6月18日首次進入台灣限制水域（24海浬內）。由於這是首次中國政府船隻闖入台灣本島的24海浬限制水域內，形同以科考船突破24海浬不能進的禁區，而同時也有中國海警船直接闖進太平島禁止水域（領海），這些舉動的政軍意涵非同小可，更何況是在六月15─17日七大工業國會議結束後展開，形同中國是刻意以這個行動直接挑戰G7共同聲明中有關反對中國對台海與南海等海域的脅迫與使用武力改變現狀之主張。六天後，先是英法德三國駐台單位聯合發表聲明反對日前中國的海上執法行動，接著同日美國在台協會也透過發言人發表意見否決中國對台灣東部海域有管轄權。形成美英法德都對此表達主張。

細查其聲明或是發言內容，英法德專注於對中國行為的批評，認為這些行動威脅區域穩定、航行自由與國際航運安全，也表達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包括以威脅，武力或是脅迫手段為之的行為。特別是該聲明還提到船員與船舶安全，顯然與中國當時採取的某些行動有關。

而美國AIT透過發言人的表述，則是除了關切中國的「騷擾行動」外，也直接否認中國對台灣東部海域有主權與管轄權。發言人也提到台灣在該海域已「和平管轄」七十年，暗指美國承認台灣的管轄權，但因不直接論述台灣主權之故，因此在措辭上比較小心，不觸及談論台灣對該海域的管轄權與執法權（該海域不屬於台灣本島的領海範圍）。

有人說這「只」是美英法德四國聲明，加拿大、日本與義大利不在其中，也沒看到歐盟的參與。但美國發表了自己的聲明，以及英法德自發的聯合聲明，反而凸顯了英法德這幾個歐洲大國對台海安全的關切已不是配合美國的關切之緣故，而是他們認為台海安全與他們的國家利益直接相關，換句話說，台海有事，英法德也會有事。這是把台灣安全當成攸關自身利益的態度，是非常重要的改變。因此斤斤計較於是否全部G7國家都有發聲明，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即便沒有G7會議或是歐盟的推動，但依然有個別歐洲國家願意對此發表看法，這裡面所折射的台灣對其利益的認知需要仔細體會。

此外，即使美國把印太司令部改回太平洋司令部（有人說這是美國不爽印度而做，或是美國在與中國搞戰略穩定後，想要遷就中國對印太兩字的不舒服），但是現在逐漸出現一個新的認知，就是第一島鏈內包括黃海、東海、台海、南海的所有海域，以及第一島鏈與第二島鏈之間的所有水域，都是一個戰區。日本防衛大臣中谷元去年在香格里拉對話提到第一島鏈區域是「一洋」（One Ocean），當時還引發包括保守派在內韓國戰略界的緊張，懷疑這是否代表日本會考慮派遣自衛隊登上韓國土地。但現在韓國戰略界也開始慢慢接受這個主張。

台灣外交部長林佳龍也在公開場合提到第一島鏈內的各水域是一個戰區，在任何「一海」發生的衝突無法局部化，一定會外溢到其他海域，認為黃海、東海、台海、巴士海峽、南海等都要被視為是一個整合戰區（One Integrated Theater）的概念。由於台日是面對中國壓力的最前線，因此自然會是非常早提出整合戰區概念的國家。

在2021年美國拜登政府推「台灣安全國際化」策略，成功使日本、韓國、G7、澳洲、歐盟、菲律賓等在公開的共同聲明放入關切台灣海峽的和平與穩定，以及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等重要主張。但當時的脈絡是關切台灣安全，透過國際共同關注以向中國表達反對其行動的態度。當時這些國家還並沒有台海有事，它們就會有事的認知。

回顧在2021年日本的討論也可以發現，當時針對台海有事的關切是日本自衛隊是否可以出動，那時日本的主流聲音是認為根據新安保法會很難使用自衛隊。時任副首相的麻生太郎主張只要宣稱台海有事是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日本就可以根據新安保法合法出動自衛隊，不需要修憲。

安倍首相在2021年底兩次透過與台灣的智庫國際研討會（第一次與國策研究院，兩個禮拜後與遠景基金會）的視訊會議演講，提到「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並之後積極多次公開主張。但這個意見並沒有被當時的岸田首相、林芳正外務大臣等接納。是直到2022年二月俄羅斯攻打烏克蘭後，大家先是發現印太與歐洲的安全彼此相連無法切割，接著開始擔心台海是否也會接著出事，在那時日本戰略社區開始認真思考台海有事對日本衝擊的議題，「台海有事日本就會有事」的支持群開始增加。並在高市首相上台後成為日本政界的主流看法。

而「台海有事，日本有事」到後來因為中國在裴洛西訪台後發動大規模圍台軍演並發射多枚飛彈恐嚇，其飛彈落入日本與菲律賓的經濟海域，這個結果不僅讓日本更相信「台灣有事、日本有事」，也讓菲律發現到「台灣有事、菲律賓也會有事」。台、日、菲自此成為了「第一島鏈命運共同體」。

此外，因為烏克蘭戰爭使得歐洲國家開始注意到台海有事的可能性，並開始估計可能的經濟衝擊。當時有評估認為台海戰爭對世界的經濟影響是十兆美金，遠超過俄烏戰爭、2008金融海嘯、以及2020武漢肺炎的國際衝擊。也評估對歐洲的經濟衝起碼會有15-20%。當時在2022的評估只知道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的重要性，但之後的AI崛起，還沒算進去台灣作為世界AI伺服器最主要供應者（有人說近九成是台灣供應）的關鍵角色。如果今天在做出類似評估，台灣有事對歐洲的經濟衝擊肯定會更嚴重。

但當時東南亞對台海有事的態度依舊十分麻木，多只希望不要讓戰火波及自己。包括菲律賓、印尼與越南，則因為有眾多在台移工的關係，苦惱於如何撤出這麼多國人的難題。但包括新加坡在內的其他國家，對台海有事的關切還是很一般性與抽象性，感覺自身利益受損還是相對有限（筆者在2023年參與東南亞學者有關台海兵推的實體感受）。

但之後的發展，隨著中國經濟下行，台灣在半導體高科技的重要性，以及全球在AI引導之經濟轉型大爆發等，台灣對全球與區域的經濟存在感變得極高。

台灣在今年即將正式成為一兆美元經濟體，妥妥的全球前二十大經濟力量，科技實力排名世界前十，創新能力全球第二，數位科技力全球前十。如果台灣今天加入歐盟，會是歐盟第六大經濟體，超越瑞典，與波蘭分享同一位置。而根據今年二月彭博經濟（Bloomberg Economics）研究台海有事的結果，對歐盟會產生兩兆美元的損失，對全世界會有10.6兆美元的衝擊，直接世界GDP下調9.6%，其經濟衝擊遠超過2008金融海嘯與2020武漢肺炎疫情。德國立即要下調13-14%GDP，義大利下調8.8%GDP，美國與法國也都要下調7.3%與6.5% GDP，英國也會受到5-7%GDP下修的衝擊。這對任何國家來說都是極為嚴重的大衝擊。這也難怪英法德日前針對中國在台灣東部海域假借執法名義搞類隔離行動，會導致這些國家聯合發表聲明。

對印太區域而言，光以2025年的數字來看，台灣是日本第三大貿易體，是韓國第五大貿易體，是東協第六大貿易體，也是東協的第七大外資國。而就個別東協國家來說，台灣在2025年成為新加坡最大的外貿夥伴，超過中國與新加坡的外貿數字。台灣是越南第五大外貿體，也是馬來西亞與泰國的第六大外貿夥伴，菲律賓的第八大外貿夥伴。

這都只是台灣有事對東協國家與日韓的直接影響，我們還沒計入台海乘載東協一半的貿易量，韓國四分之一的貿易量，全球一半的海上貨運，這些不列入台灣與東協、台灣與韓國雙邊貿易的數字，其影響會更是深遠。

話說台海有事，印太一定有事，但中國可以透過早日準備而會沒事嗎？

首先，台灣是中國第五大外貿體（次於美國、香港、韓國、日本），如果含香港在內的話可能會更高，因為在2025年，兩岸經貿量只差日中經貿量一百億、中韓經貿量兩百億。台海戰爭代表這些體量立即會煙消雲散。（當然有人會說台灣對中國有大幅出超，因此中國也不會在意減少這些入超。只是這些對中出超是來自中國對台灣半導體的需要，因此衝擊會更大）

此外，中國有四分之三的海上貨運（包括貨物、能源、礦砂等）會經過台灣海峽，一旦封鎖台海，這些船隻必定要繞大遠路改道，但更嚴重的是，其繞路方向要使自己航行在日本的沖繩群島以東海域，之後在大隅海峽西轉南下，到達旅順、大連、天津等離戰爭比較遠的港口。這意味著中國所有海運會直接暴露在美日軍隊之下，中國會需要派遣其航母戰鬥群為這些船隻護航，但如果航母群展開護航任務，代表其從東向封鎖台灣與阻擊美日艦隊的功能也會下降。

更重要的是，台灣海峽也是中國「內國貿易」的關鍵通道，因為從天津、上海到廣州來回的貨運，走海運比鐵運來得更便宜與快速。換句話說，台灣海峽也是中國內部經濟運輸的大動脈之一，封鎖台海也等於自己封鎖了這一條動脈。而對台灣開戰也代表中國東南沿海都會是交戰區，都會是「地獄景象」的可能區域（別以為地獄景象只會從台海北端到台海南端）。中國對台灣不論是直接攻擊，或是採取封鎖等行動，不可能對自己不會有影響，即便中國事前已做足準備，類似俄羅斯對烏克蘭開戰前的物資囤積與資金準備，但開戰後依舊會受到影響。

網傳川普總統聽說只關心台灣的半導體，而在2024的共和黨總統辯論，以及日前美國科技大亨等，也有一說是美國只要從台灣拿到足夠的半導體製造能力，自己可以生產50%所需要的高階與成熟製程的半導體，台海有事時美國就可以撒手不管，因為正如網傳川普總統說，只有瘋子才會派兵去九千五百公里外打仗。

台灣對美國的重要性不只是半導體，整個美國AI供應鏈都與台灣密切相關，這也是為何台美貿易在AI時代會大爆發的主因，畢竟光靠半導體是沒辦法撐起這個趨勢的。

彭博經濟今年二月已有評估，台海有事美國的經濟立即會受挫7.3%GDP。台灣在去年更是超越德國，成為美國第四大外貿夥伴（次於墨西哥、加拿大與中國）。而台灣的兆元美金經濟體，以州對州的比較來算，相當於美國第六大州經濟體，小於佛羅里達州，與伊利諾州及賓州相當。（第一是加州，第二是德州、第三是紐約州、第四是佛羅里達州，第五是伊利諾州、第六是賓州）。想像一下美國少了賓州或是伊利諾州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以及失去一個第四大外貿夥伴的經濟衝擊，就不難了解台灣有事對美國的影響。

換句話說，台灣對美國的經濟存在價值，遠超過半導體晶片。如果以為強迫台灣半導體生產基地到美國後，華府就可以從台海有事脫身，這種估計不是天真就是無知。

總之，台灣現在已經不是吳下阿蒙，蔡政府八年的生產基地多元化與類矽谷轉型，以及賴政府上任後搭乘世界AI的熱氣旋，台灣在世界的經濟存在感大幅提升，已經不是當年期待兩岸三地生產鏈連結，只求「毛三到四」，擔心被中國騰籠換鳥與紅海狠殺的經濟可比。台灣與中國相比更不是筆尖相比於書桌。台海有事世界會有事，這已不再是宣傳口號，而是一個日漸被體認的冰冷現實。英法德單獨對中國在台灣東岸的無理「執法」行動表達反對，代表其認為台灣局勢與其利益直接相關。

而台海有事對其利益衝擊的討論，也開始在東南亞與韓國慢慢出現，這些現象代表第一島鏈及其周邊都是一個整合性戰區，彼此無法區分。中國此次對台的假「執法」行動也包括對東沙島、太平島的侵擾與衝突，更彰顯台海有事，南海一定會有事的情形。現在正是針對台海有事與區域內外國家，密集展開戰略溝通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