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的無限戰爭——把世界拖入一場失控的消耗戰
美伊長期矛盾圍繞在核計畫、飛彈能力與區域代理人展開。但新近一輪戰爭最直接的核心,已逐漸轉變為荷姆茲海峽的控制權,圖為7月21日,德黑蘭街頭的反美、反以色列標語牌。圖/東方IC

美伊的無限戰爭——把世界拖入一場失控的消耗戰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美伊停火協議果然快速撕裂,如同在7月1日《荷姆茲海峽的根本危機未解,停火只是休止符》一文所述,並將和平推得更遠。近期,飛彈再度穿透「和平協議」襲擊,美軍對伊朗的空襲已持續10個夜晚,伊朗也向美軍在中東基地攻擊並造成設施損壞與人員傷亡。

停火不是和平,而是下一輪戰爭的裝填時間

美國角度看,從這不再是一次短暫的報復行動,也不是為了傳遞政治訊號的有限打擊,而是一場逐漸深入伊朗國家肌理的「體系破壞戰」。
美軍最初攻擊的是伊朗沿岸雷達、防空陣地、飛彈與無人機設施,之後卻將打擊範圍擴大至橋梁、港口、交通幹線及後勤基礎建設。伊朗也不再局限於象徵性回擊,而是以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約旦、科威特、巴林等地的美軍設施,並將壓力擴散至美國的海灣盟邦。根據美國國防部公布的數據,這波戰事已造成多名美軍死亡、近百人受傷,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並估計,對伊戰爭迄今已耗費約375億美元。
這揭示了一個危險轉折:美伊雙方已從「嚇阻對方」轉向「摧毀對方承受戰爭的能力」。
過去的「有限戰爭」,仍存在若干不言而喻的界線,例如避免大規模攻擊民生設施、不造成大量美軍傷亡,也不直接威脅核設施。但當橋梁、電力、港口與海水淡化系統成為戰場,軍事目標與民生目標之間的界線便愈來愈模糊。
停火原本應是危機的出口,如今卻更像雙方重新整補、計算與瞄準的空檔。停火一旦不再代表承諾,而是代表下一波攻擊前的戰術暫停,外交便失去了最基本的信用基礎。

戰場不是核設施,而是荷姆茲海峽

表面上,美伊長期矛盾圍繞在核計畫、飛彈能力與區域代理人展開。但是,新近一輪戰爭最直接的核心,已逐漸轉變為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控制權。
荷姆茲海峽並不是普通航道,而是全球能源體系的主動脈。美國能源資訊署(EIA)資料顯示,正常情況下,通過荷姆茲海峽的石油約占全球海運石油貿易四分之一,也占全球石油及石油產品消費量約五分之一;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貿易同樣取道此處。
美國要求的是自由航行,以及由美軍主導的海上安全秩序;伊朗所捍衛的,則是利用地理位置影響海峽通行的能力。對德黑蘭而言,荷姆茲海峽是伊朗少數足以撼動全球經濟、反制美國軍事優勢的戰略資產。
因此,美軍轟炸伊朗南部橋梁、港口與交通設施,不只是一般性的基礎建設攻擊,而是試圖切斷阿巴斯港等沿海據點與伊朗內陸之間的補給網絡。只要飛彈、無人機、燃料和零件無法順利送往前線,伊朗控制海峽的能力便會逐漸下降。
問題在於,美國可以摧毀道路,卻很難消除伊朗的地理優勢;有能力轟炸飛彈基地,卻無法保證每一艘商船安全通行。只要伊朗仍保有少量飛彈、無人機、水雷和快艇,航運公司與保險市場就必須重新估算風險。
這些使得美伊兩造間形成一種極不穩定的平衡,美國擁有絕對的空中與海上火力,伊朗卻掌握製造海峽不確定性的能力。雙方都無法迫使對方完全屈服,只能不斷提高對手的成本,並陷入長期的消耗戰之中。

美國能炸遍伊朗,卻未必能贏得戰爭

美軍的困境,並不是缺乏摧毀目標的能力,而是軍事優勢無法直接轉化為政治結果與區域和平。
川普政府的基本戰略,是透過密集而高強度的空襲,迫使伊朗在海峽通航、核問題、區域活動及因封鎖造成經濟困頓上讓步。但是,伊朗的戰爭方式本來就不是與美軍進行對稱決戰,而是以分散式飛彈、廉價無人機、海上襲擾和代理人武裝,將戰爭成本拉長並向外擴散的長期消耗戰
美國每摧毀一座軍事設施,都必須動用昂貴的精準彈藥、戰機與情報系統;伊朗則可以用相對低廉的無人機、飛彈或一次海上攻擊,迫使美軍及盟邦消耗大量攔截彈藥。這是一場典型的「非對稱成本競爭」,即使美國在每一次交鋒中都可能占優勢,卻可能在長期累積中付出更沉重的財政與政治代價。
芝加哥大學政治學者羅伯特.佩普(Robert A. Pape Jr.)曾警告,伊朗與越南、伊拉克及阿富汗不同。美軍當年只要選擇撤離,戰爭便可在一定程度上結束;但伊朗具有攻擊美軍區域基地、盟邦與能源航道的能力,美國即使想退出,也必須處理撤退對其盟邦信任及中東威信造成的衝擊。佩普因此認為,這場戰爭沒有輕鬆的出口。
這正是華府最難解的困局。繼續打,戰爭成本、傷亡與通膨壓力會不斷上升;停止打,又可能被解讀為無法保護盟友、無力打通荷姆茲海峽。美國於是陷入「想停手卻不能顯得失敗,想取勝卻沒有低成本勝利」的戰略夾縫中。
當地時間2026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一名女子走過繪有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肖像的壁畫。伊朗與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衝突仍在繼續,美軍空襲已打擊伊朗南部多個地點。圖東方IC_2026-07-22.jpg
美伊停火協議果然快速撕裂,戰火再起,圖為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一名女子走過繪有已故最高領袖哈米尼肖像的壁畫。圖/東方IC

伊朗的韌性,也可能成為自我毀滅的起點

伊朗雖然展現出超乎美方預期的反擊能力,但這並不表示德黑蘭有能力承受這場無限期戰爭。
美軍持續攻擊伊朗交通、港口、能源與軍事後勤設施,將直接削弱石油出口、國內運輸及民生供應。外部攻擊初期可能強化伊朗民族主義,讓民眾暫時團結在政府周圍;但如果停電、缺水、通膨和物資短缺長期化,反美情緒最終也可能轉化為對統治階層的不滿。
伊朗以攻擊海灣國家的美軍基地及關鍵設施作為反制,是希望把戰爭成本轉嫁給美國盟邦,迫使卡達、阿曼、科威特、巴基斯坦、沙烏地阿拉伯與其他國家向華府施壓。只不過,這也是一把雙面刃。
科威特的電力與海水淡化設施已在攻擊中受損。對極度依賴海水淡化的海灣國家而言,這類設施不是一般經濟資產,而是數百萬居民賴以生存的生命線。攻擊這些設施,固然可以製造政治壓力,也可能使原本不願捲入戰爭的國家轉而全面支持美國而頓時讓戰爭升級。
伊朗的戰略,是證明自己無法被孤立摧毀;但打擊範圍愈廣,也愈可能把周邊國家推向敵對陣營。

兩大海峽若同時失靈,戰爭將輸出全球性通膨

美伊戰爭最危險的外溢效應,不只是更多國家加入軍事衝突,而是荷姆茲海峽與紅海航線的曼德海峽(Bab-el-Mandeb)同時陷入危機。
伊朗支持的葉門胡塞武裝(Houthis)已威脅封鎖沙烏地阿拉伯航運,曼德海峽安全風險因而再次升高。荷姆茲海峽連結波斯灣油氣出口,曼德海峽則銜接紅海、蘇伊士運河與印度洋;前者若受阻,能源供應將遭壓縮,後者若失靈,亞洲與歐洲之間的航運便可能被迫繞行非洲好望角。
布蘭特原油價格近期一度突破每桶90美元,市場已開始反映戰爭長期化及航運中斷的風險。貝萊德(BlackRock Inc)估計,中東衝突可能使全球整體通膨增加約0.8%,其中能源進口依賴度較高的歐洲與亞洲受到的衝擊更大,對於美國聯準會(Fed)的升息預期也會進行定價。
尤其,這對台灣來說,不是遙遠的戰爭新聞。台灣高度仰賴進口能源,石油、液化天然氣與工業原料的價格,都會透過運費、保險與匯率傳導至電力、運輸和製造成本。當能源價格上升,聯準會與其他主要央行降息空間也可能受限,形成高油價、高利率與低成長並存的停滯性通膨風險。換言之,一枚落在波斯灣的飛彈,最後可能轉化為台灣企業的運輸帳單、製造成本的負擔、農民施肥與農藥成本的增加、家庭的電價壓力與央行的利率難題。

最危險的不是任何一方想全面開戰,而是沒有人能停止升級

美伊雙方目前或許都不希望發動大規模地面戰爭。美國對再掉入伊拉克與阿富汗式泥淖有所戒心,伊朗也明白正面決戰不可能擊敗美軍。但是,沒有任何一方想打全面戰爭,並不代表全面戰爭不會發生。
這場戰爭存在一套自我強化的升級邏輯。美軍遭襲並出現傷亡,華府必須報復;美國擴大空襲,伊朗便需要用更強烈的行動恢復威懾;伊朗打擊海灣基地,又迫使美國及盟邦進一步介入。每一次行動,在發動者眼中都是有限的回應,在對手眼中卻可能是不可接受的升級。
以色列已表明隨時準備重新加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伊朗支持的區域武裝亦可能在伊拉克、黎巴嫩及紅海形成新的戰線。倘若核設施遭到攻擊、大量美軍死亡,或海水淡化廠等生命線設施受到更嚴重破壞,現有的有限克制便可能瞬間瓦解。
戰爭最終是否螺旋升級而失控,不一定取決於川普或伊朗領導人是否決定全面開戰,而可能取決於一枚未被攔截的飛彈、一個錯誤情報,或一次造成重大平民傷亡的空襲。
美國或許仍掌握戰場上的制空權,伊朗則握有海峽與區域代理人的破壞力;但在第十夜空襲之後,可能失去控制的,是雙方原本以為能夠精確管理的升級節奏的誤判。
荷姆茲海峽正在證明一個殘酷事實,亦即是軍事力量可以摧毀橋梁、港口與雷達,卻無法自動建立新的安全秩序。當飛彈取代外交,基礎建設成為籌碼,能源航道淪為人質,這場戰爭就不再只屬於美國與伊朗。
世界正被拖入一場沒有人真正贏得了、卻可能由所有人共同付費的無限戰爭,而且離和平已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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