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傑憶/旅居義大利社會學博士,個人網頁:地中海豔陽
就任一年多後,良十四世(Leo XIV)面對了天主教教宗最不願意見到的裂教(schism),不是受中共干擾的中國教會,而是口口聲聲捍衛教會傳統的「聖庇護十世兄弟會」(SSPX)。
7月初,教廷對聖庇護十世兄弟會非法祝聖的主教祭出最嚴苛的「自科絕罰」,但繼續與中共對話的路線,最新進展是7月22日在中梵主教任命臨時協議的框架下,內蒙古的赤峰教區祝聖了新主教。聖庇護十世兄弟會抱怨,教廷是雙重標準:嚴罰傳統教派,卻與介入主教任命的中共對話。然而,兩起案例本質不同,該兄弟會是出於自由意志違背教宗,做出裂教的行為;相較之下,多數中國天主教徒是在脅迫下背離信仰,教廷與北京對話,正是為了避免中共的干擾導致中國教會分裂。
聖庇護十世兄弟會的非法祝聖
7月1日,聖庇護十世兄弟會在瑞士埃科納(Ecône)為4位新主教舉行祝聖典禮,一天後,聖座教義部宣布被祝聖的4位主教,以及2位祝聖者都因為「沒有得到教宗任命且違背教宗意願,做出裂教的舉動」,因刻意破壞教會的合一,遭到天主教徒最嚴厲的「自科絕罰」。
法國籍總主教勒菲弗(Marcel Lefebvre)1970年創立聖庇護十世兄弟會,反對在1962到1965年間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簡稱「梵二)達成的現代化決議,堅持傳統路線並奉行梵二舉行前的傳統拉丁禮彌撒。1988年,73歲的勒菲弗眼見自己年事已高,擔心後繼無人,不顧當時教宗若望保祿二世(John Paul II)的警告,祝聖了4位主教,同樣遭到絕罰。
不一樣的是,若望保祿二世簽署的絕罰令僅針對非法祝聖和被祝聖的主教,這一次的絕罰則由教義部發出,懲戒對象還涉及神職人員與平信徒,聖座教義部在7月2日公布的絕罰法令中表示,「正式追隨聖庇護十世兄弟會的人應視同裂教人和受絕罰者。」雖是天主教會最嚴厲的懲罰,但絕罰是目的是「治癒」,希望犯錯者幡然悔悟,在祭出懲罰的大棒之後,教義部隨即宣布勸說神父與平信徒迷途知返,回歸天主教會的程序。
良十四世的風格逐漸浮現:兼容善聽,但決策果斷
出生於美國芝加哥的普雷沃斯特(Robert Francis Prevost)2025年5月8日在樞機閉門會議被選為教宗後,第一次以良十四世的身分出現在聖伯多祿大教堂的露台上時,披著紅肩衣與飾有聖伯多祿與聖保羅刺繡的錦緞聖帶,與他的前任方濟各僅僅以一身白長袍現身的儉樸風格迥異。
許多「專家」紛紛解釋,在講究象徵的天主教會,良十四世的衣著透露著他的傳統傾向。他接著決定依循慣例入住使徒宮裡的教宗宅邸,不追隨方濟各以「旅館」聖馬爾大之家(Casa Santa Marta)為家的特殊風格。2025年10月,良十四世同意保守派代表人物—美國樞機伯克(Raymond Leo Burke)在聖伯多祿大殿舉行傳統拉丁禮彌撒,更多專家確信,良十四世將重返傳統路線。
或許是這些誤讀,或是一廂情願的解讀,加上良十四世上任初期的風格低調內斂,聖庇護十世兄弟會以為,他將推翻方濟各對傳統拉丁禮彌撒的嚴格限制,包容他們與現代化背道而馳的行為。非法祝聖前夕,良十四世仍以慈父的口氣規勸兄弟會「不要撕裂基督的長袍」,但婉言相勸無效後,他祭出教廷歷來對該兄弟會最嚴峻的懲戒,畫出明確的紅線。
良十四世心知肚明,聖庇護十世兄弟會的問題癥結遠超過彌撒聖禮。2007年,方濟各的前任教宗本篤十六世(Benedict XVI)同意該兄弟會神父舉行傳統拉丁禮彌撒前,無須向教區主教申請許可,並在2009年撤銷前任若望保祿二世施行的絕罰,但他的善意並未換來修和與共融。傳統拉丁禮彌撒甚至逐漸成為教會分裂的原因之一,良十四世在接受美國記者艾倫(Elise Ann Allen)訪問時說了:「一些人利用聖禮當藉口推進其他議題,很不幸的,聖禮成了政治工具。」
傳統教派反對現代化
堅持傳統拉丁禮彌撒之外,聖庇護十世兄弟會也反對梵二之後,天主教會與東正教、新教等其他基督宗教修和的立場,否認其他宗教的自由,抗拒宗教之間的對話,質疑若望保祿二世1986年在聖方濟各故鄉阿西西(Assisi)舉辦的跨宗教相遇會議,更是嚴厲抨擊教宗方濟各與伊斯蘭宗教的對話。良十四世雖願意與庇護十世兄弟會等傳統教義派對話,但他是第一位在梵二會議結束後接受神學培育的教宗,對他而言,接受梵二決議已是理所當然,他也說了:「梵二宣示,教會的永恆任務是不斷觀察時代的徵兆,並在福音的光照下加以詮釋。」
天主教會選擇與時俱進,聖庇護十世兄弟會在捍衛傳統的大旗下,試圖粉飾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有成員否認第二次大戰期間針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在埃科納參加祝聖典禮的神職人員與平信徒絕大多數是白人,與天主教徒的多元繽紛形成巨大反差。他們的捍衛傳統也是選擇性,搬出1903到1914年間擔任教宗的庇護十世當神主牌,號稱傳承他對現代性的反抗,教宗庇護十世曾說「現代性是所有異端的彙總」,他認為「教宗無謬」,不會犯錯,要求信徒對教宗的高度順從,但兄弟會的違逆不只針對良十四世,而是對梵二以來6位教宗的常態性反抗。
庇護十世兄弟會自認,抗爭是為了確保信仰的純真,換句話說,他們自認是比教宗更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對教廷的絕罰提起申訴,也抱怨捍衛信仰完整和拯救靈魂的義舉招來教廷的嚴厲懲罰,教廷卻與壓迫教會、多次逕行任命主教的中共政權對話。事實上,從1970年代以來,除了在位期間短短33天的若望保祿一世來不及與兄弟會展開對話,其他教宗都對他們敞開大門,直到非法祝聖的前一天,良十四世仍表示:「教會願意開展一條對話與了解的道路」。是聖庇護十世兄弟會一意孤行。
傳統教派對中梵臨時協議的扭曲
一些人擔憂中共利用梵蒂岡管控中國天主教會,因而反對中梵主教任命臨時協議,教廷也對協議不盡滿意,教廷國務卿帕落林多次表示希望改善協議。但部分反對聲浪摻雜著普世教會內部紛爭或個人盤算,而不是單純關切中國的宗教自由與教會健全發展。聖庇護十世兄弟會藉自身處境批評梵蒂岡的對中路線,恰恰揭露了部分保守勢力藉由批判中梵協議來捍衛自身的主張。
在中國的天主教會發展曲折,在共產黨「自選自聖」獨立辦教之下,更面臨與教宗、普世教會分離的風險,但壓力來自於當權者,不像聖庇護十世兄弟會是在自由意志下選擇反抗教宗、抗拒梵二教導。沒有獲得教宗許可而被任命的中國主教多是身不由己,而且多數非法任命的主教私下尋求教宗的承認,顯示中共難以斬斷主教與教宗共融的渴望。在多年的百般刁難後,部分中共人士逐漸明白,面對堅持「唯一、至聖、至公,從宗徒傳下來」的天主教會,沒有教宗的認可,官方非法任命的主教往往得不到教徒的追隨,於是在1990年代初期,主動與教廷接觸,希望商討中國天主教問題,並非坊間普遍流傳的,是教廷主動與北京接觸。
教廷同意與中共對話,並非青睞該政權,而是為了中國天主教會的正常發展,與中共簽署主教任命協議,是為了在不斷緊縮的政策之下替教徒爭取信仰的空間,如同教廷外交部張蓋拉格(Paul Gallagher)說的:「在門關上前,伸出腳卡住門縫。」在越來越緊迫的門縫中,最新進展是,在中梵3月份的會晤商討多位主教人選後,內蒙古赤峰教區的新主教常彥峰在7月22日祝聖。
以促進教會合一為核心任務的良十四世不樂見聖庇護十世兄弟會裂教,但在溫良的態度下,他堅持底線毫不退讓,他說:「當然,基督徒之間的分裂始終是令人痛心之事,但他們拒絕接受教會的某些基本要素,首先便是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的多項要點。如果他們做出這樣的選擇,我深感遺憾,但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