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益/兩岸政經與公共事務觀察者
2026年地方選舉逐漸進入選戰準備階段,外界關注的焦點,多半仍是藍綠白三黨在各縣市的版圖消長、地方派系的重新整隊,以及誰能在2028年總統大選前取得更有利的位置。這些當然是地方選舉的重要面向,但如果把視野轉向兩岸關係來看,2026年的地方選舉其實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當中共逐漸發現,直接介入台灣中央層級的政治成本越來越高之後,它會不會把更多力氣放到地方,從基層的人際網絡、經濟往來與地方政治開始累積影響力?
這樣的轉變並不是沒有跡可循,過去幾次台灣總統大選,中共若採取過於明顯的軍事威脅、政治喊話或介選操作,往往容易引發台灣社會的反作用力。對中共而言,直接把手伸進總統大選,不僅容易受到媒體與政府高度監控,也可能讓原本沒有強烈政治立場的選民產生警覺,甚至因為外部壓力而更加支持台灣自主。因此,近年中共對台工作的方式,愈來愈重視「由下而上」的經營,與其一次性地影響一場大選,不如花時間經營地方人士、社團、產業與基層人脈,逐步建立可以長期使用的關係網絡。從這個角度來看,2026地方選舉值得觀察的,就不只是誰會贏得多少席次,更包括地方政治是否正在成為中共累積影響力的新入口。
地方議員如何成為中共介選的切入口
如果談到境外勢力介入選舉,多數人的第一個想像通常是總統或縣市長選舉,因為這些職位的政治能見度高、影響範圍大,也是外界最容易注意的戰場。然而,從地方政治的實際運作來看,地方議員可能反而提供了另一種更細緻的接觸管道。台灣許多地方議員選舉採取複數選區,也就是一個選區同時選出數名議員,候選人不必取得整個選區過半數選民的支持,只要能夠掌握一批穩定而固定的支持者,就可能取得席次。這種制度本身沒有問題,也是台灣地方民主運作的一部分,但它確實讓地方政治與人際網絡之間的關係更加密切。
地方選舉與總統大選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選民考量往往更加生活化。很多人投票時在意的,是候選人平常有沒有替地方爭取建設、能不能協助處理陳情、與地方社團熟不熟,甚至能不能替地方產業找到市場。這種以「地方服務」為核心的投票行為,本身也是民主政治的正常現象,但如果外部勢力能夠提供某些地方人士需要的資源,就可能透過既有的人際網絡逐步建立關係。例如宮廟、農漁會、宗親會、村里長以及各種地方社團,這些都是地方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經常是兩岸交流最容易接觸到的對象。當交流從偶爾的參訪,逐漸變成固定的往來,再進一步與市場、訂單、觀光或其他地方利益連結起來時,政治影響力就可能在這些看似平常的交流中慢慢形成。
這裡需要特別區分的是,不能因為一個地方人士曾經赴陸參訪、接受接待,便直接認定他受到中共影響,也不能把所有兩岸交流都視為統戰。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當交流形成長期、固定而且具有利益依賴的關係之後,地方政治人物是否會因此逐漸形成一種「不能得罪對岸」的政治考量。如果一名地方政治人物可以告訴選民,自己到中國能夠替地方爭取農產品訂單、觀光客或其他商機,這些成果對地方居民而言都非常具體,也很容易被理解為「交流有成果」。但從更長期的角度看,如果這些經濟利益逐漸與政治關係綁在一起,地方政治人物的政策立場是否也會受到影響,就值得社會進一步檢驗。
將民生利益變成政治影響力
中共近年的對台工作,與過去單純透過政治口號宣傳的方式相比,確實更加重視民生與經濟議題。這種方式對地方政治尤其具有吸引力,因為地方首長與議員每天面對的就是產業、農漁產品、觀光、就業與地方建設等問題。對地方政治人物來說,只要能夠找到新的市場、增加地方產品銷售機會,或者讓地方產業獲得更多交流機會,就可能被視為政績。
問題就在於,中共對這些經濟資源並不是完全沒有政治運用的空間。近年台灣部分農漁產品曾遭中國大陸以檢驗、貿易等理由限制輸入,之後又在特定政治時點恢復部分產品進口。當這些措施與兩岸政治互動交織在一起時,地方社會很容易形成一種印象,也就是「中央只會處理政治問題,真正能幫地方解決事情的,反而是願意和對岸保持關係的人」。
然而,這種情況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地方與中國大陸做生意,也不是地方爭取對岸市場本身。兩岸之間存在經貿往來,本來就是客觀現實,地方產業需要市場也沒有什麼不對。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當經濟利益開始被包裝成政治立場的證明,甚至讓地方居民逐漸相信「只要中央不要管太多,地方自己跟對岸談,就可以得到更多好處」,國家安全與地方利益便可能被刻意塑造成兩個互相衝突的選項。
一旦這種觀念在地方社會逐漸形成,影響的就不再只是一場選舉。地方政治人物可能開始認為,與中共保持良好關係是爭取地方利益的必要條件;地方社團可能認為,維持既有交流關係比公開質疑對岸的政治要求更加重要;選民則可能因為眼前看得到的經濟利益,而忽略背後長期累積的政治依賴。這種影響不需要任何人公開宣布支持中共,也不需要出現明顯的政治口號,只要讓地方社會逐漸形成「對岸不能得罪」的心理,就可能產生實際效果。
台灣的國安漏洞,其實藏在中央與地方之間
台灣並不是沒有防範境外勢力介入的法律。包括《反滲透法》以及其他國安相關法規,都已經建立一定的防護機制。然而,法律的執行通常必須建立在具體事證上,例如是否受到境外勢力指示、委託或資助,以及是否涉及特定政治或選舉行為。問題是,現在的境外影響往往不一定以「直接給錢」這麼簡單的方式出現,而可能透過企業、社團、交流活動、接待或其他名義進行,因此真正執法時,最困難的往往不是發現交流,而是證明交流背後究竟有沒有政治目的與實質控制。
例如地方人士赴中國參訪,由中國方面安排交通、住宿與餐飲,這種情況未必違法,也不能只因為接受招待就直接認定存在政治目的。但如果相關行程、接觸對象、資助來源與返台後的活動都沒有任何公開資訊,外界自然很難判斷這究竟是正常交流,還是已經成為長期政治關係經營的一部分。所謂「招待不等於直接給錢」,其實正好反映這個問題:許多交流活動可能遊走在合法交流與政治影響之間的灰色地帶。
更麻煩的是,地方自治本來就是民主制度的重要原則。地方政府有地方政府的權限,地方居民也有交流、言論與結社的自由,中央政府不可能因為擔心統戰,就把所有地方交流都禁止。如果中央介入太多,很容易被批評為侵犯地方自治;但如果中央完全不處理,則可能讓地方交流成為境外勢力累積政治影響力的空間。這正是台灣現在正面對的難題:我們既不能把所有兩岸交流都當成國安問題,也不能因為尊重地方自治,就對可能存在的政治影響完全不聞不問。
因此,比起單純增加禁止事項,更重要的可能是把「透明」這件事情做好。地方公職人員赴中國大陸交流,去了哪些地方、接觸哪些人、由誰負擔費用、是否接受對岸政府或相關機構招待,這些資訊如果能夠依法申報並公開,反而更有助於社會進行合理判斷。這並不是禁止交流,而是讓選民知道自己投票支持的候選人,究竟和哪些外部力量保持什麼樣的關係。
地方可以交流,但不能失去自主
面對2026地方選舉,台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堵禁止所有交流的高牆,而是一套讓交流可以被看見、被檢驗的制度。候選人與地方公職人員如果與中國方面有長期往來,社會應該有權知道相關資訊;如果地方社團或公職人員接受對岸資助,也應該有清楚的申報與揭露規範。當資訊透明之後,選民才能自己判斷一名候選人的兩岸關係究竟是單純的地方交流,還是已經形成需要注意的政治依賴。
這樣的做法也比單純用「親中」或「反中」來區分地方政治人物更合理。地方政治本來就有很多複雜的利益與需求,一個人支持兩岸交流,不代表他就支持中共政治主張;同樣地,一個人強調台灣安全,也不代表他就反對所有兩岸民間往來。真正值得檢驗的,是地方政治人物在面對經濟利益與國家安全之間的衝突時,能不能維持自己的判斷,而不是把地方利益當成接受外部政治影響的理由。
2026地方選舉因此不只是一次地方版圖的重新排列。對中共而言,如果直接影響台灣中央政治的成本越來越高,那麼從地方開始經營,透過產業、觀光、宗教、社團與人際網絡逐步建立關係,確實可能成為另一條路徑。這種方式不一定轟轟烈烈,也不一定會出現在選舉新聞的頭條,卻可能在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慢慢累積效果。
民主制度最需要防範的,不是一眼就看得見的威脅,而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看起來很正常、甚至很有好處的關係。地方需要經濟發展,這沒有錯;地方需要對外交流,也沒有錯。但如果市場、訂單、觀光與交流逐漸成為政治影響力的交換條件,地方政治就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應有的自主性。
所以,2026地方選舉真正值得台灣社會關注的,不能只有哪一個政黨多拿幾席、哪一個縣市會變色。我們還應該看看,在地方政治逐漸升溫的同時,中共是否也正在透過各種看似平常的交流與利益往來,把自己的影響力往台灣基層推進。地方當然可以交流,也需要交流;但交流必須有透明度,經濟合作也必須有界線。
台灣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地方與對岸往來的權利,而是地方政治在面對外部力量時,仍然能夠做出自主判斷的能力。這才是2026地方選舉除了藍綠白輸贏之外,台灣社會更應該看清楚的一場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