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公督盟評審委員，臺灣中社監事，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俄烏戰爭及近年的區域衝突正在改寫現代戰爭的基本規則。人工智慧AI、自主系統、低成本無人機、電子戰與資訊作戰快速進入戰場，過去依靠航空母艦、先進戰機、大型軍艦與精準飛彈建立軍事優勢的模式，開始面臨新的成本與生存問題。這並不代表大型武器平台失去價值，而是單純追求更昂貴、更先進、更少量的武器，已不足以支撐高強度且長時間的戰爭。
俄烏戰場最值得注意的改變，就是戰爭成本結構正在翻轉。價格相對低廉的無人機可以執行偵察、目標定位、通信中繼與攻擊任務，甚至可能威脅價格高出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軍事裝備。商用零組件、軟體與快速迭代的生產方式，也讓戰場技術更新速度從過去以年計算，逐漸縮短到數月甚至數週。武器性能仍然重要，能不能大量取得、快速補充及持續更新，已經同樣重要。
這種轉變重新定義軍事上的不對稱作戰。過去談到不對稱戰力，經常理解成弱勢一方利用特殊武器對抗強敵。未來的不對稱競爭更可能發生在成本交換比。當一方必須使用昂貴飛彈攔截大量廉價無人機，即使每一次攔截都成功，長期消耗仍可能讓防禦方陷入不利局面。真正需要計算的不只是能不能擊落目標，也包括每次攔截花多少錢、彈藥能維持多久、生產線多久可以補充。
台灣面對的問題尤其明顯。台灣不可能與中國進行對稱性的軍備競賽，中國在國防預算、人口、工業規模及軍事平台數量方面具有龐大優勢。若台灣持續按照傳統邏輯，把大量資源集中在少數昂貴平台，就可能形成另一種風險。一旦機場、港口、雷達、指揮中心及大型裝備遭受密集攻擊，剩餘戰力能否迅速分散、重新組織並持續作戰，將直接影響整體防衛能力。
台灣國防政策需要從追求單一平台的最高性能，逐步轉向追求整體體系的持續作戰能力。高性能戰機、軍艦、防空系統與精準飛彈仍有必要，低成本無人機、無人艇、機動飛彈、感測器、電子戰裝備及分散式通信系統也必須形成足夠規模。兩者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必須重新調整比例。昂貴平台負責高難度任務，大量低成本系統負責分散、消耗、偵察與持續作戰，才能形成更完整的防衛結構。
另一項關鍵是把「戰力恢復」納入國防規劃。過去採購武器重視性能、射程與精準度，未來還必須追問遭到攻擊之後多久可以恢復。無人機損失後能否迅速補充，通信節點被破壞後能否建立替代網路，指揮中心失去功能後地方單位能否繼續執行任務，彈藥大量消耗後國內產線能否持續供應。戰爭中的韌性並不是避免所有損失，而是遭受損失之後仍然可以維持核心功能。
人工智慧與自主系統也會進一步改變戰場。大量無人載具如果仍然需要大量人員逐一操作，規模擴張很快就會碰到人力限制。AI協助目標辨識、航線規劃、資訊整合及多載具協同，可以降低操作負擔，也可能提高決策速度。相關技術同時帶來誤判、資安、電子干擾及自主武器倫理問題，國防政策不能只追求導入速度，也需要建立測試、驗證與人類監督機制。
資訊與通信韌性更是未來戰爭的基礎。敵方若能癱瘓通信、破壞網路、干擾衛星定位，再先進的武器也可能失去作用。台灣需要建立多重備援通信、分散式指揮與離線作業能力，讓前線單位在中央通信受到干擾時仍能依照既定任務持續行動。這種分散式架構看似沒有大型武器醒目，實際上卻可能決定第一波攻擊之後還剩多少有效戰力。
未來國防競爭也將是產業能力的競爭。無人機、感測器、晶片、通信設備、軟體與AI都具有高度軍民兩用特性。台灣若能把既有的半導體、資通訊、精密製造與AI能力轉化為快速量產、維修及更新的國防供應體系，就能把產業優勢轉化為防衛韌性。國防自主的真正意義，不只是成功製造少數先進武器，更包括危機發生後仍能持續生產與補充。
未來戰爭並沒有讓昂貴武器退出舞台，而是迫使各國重新思考昂貴平台與大量低成本系統之間的配置。台灣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套打不完、打不垮、受損後能迅速恢復的防衛體系。當中國必須面對分散部署、大量無人系統、持續補充能力與具有韌性的社會基礎設施，任何軍事行動的成本與不確定性都會提高。這種讓對手難以迅速取得決定性成果的能力，才是未來台灣最具有實務價值的嚇阻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