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中國東部戰區無預警於去年歲末12月29日宣布展開「正義使命-2025」演習，在台灣海峽、台灣北部、西南、東南以及以東五處展開圍島軍演，這次軍演具體並實質影響空中飛航活動。根據上海飛航情報區所發佈編號A4840 / 25號飛航通報，總計在台灣周邊設立七個臨時危險區與限制飛航區，管制飛行器進入，時間從1230 / 0800至1230 / 1800，共計十個小時。影響了857次班機、10萬旅客，國際線僅剩往返日本之東北面航路不受影響。特別是金門、馬祖航路因完全受阻，演習時段內之航班已被迫全數取消或延誤。
依據國際民航組織規定，任何演習應於7日前公告並與受影響的飛航情報區溝通，中國此次僅在1天前逕自發布，嚴重違反國際慣例。只不過，對台灣慣於「擺出流氓姿態」的中國無視國際規則，其實也並不令人意外。
此次「正義使命-2025」演習的重點科目包括海空戰備警巡、奪取綜合制權、要港要域封控，以及外線立體懾阻。戰術動作則包括艦機採多向抵近台灣本島，並進行諸軍兵種聯合突擊，「旨在實戰檢驗聯合作戰能力，並對外部干涉勢力發出警告。」
12 月31日傍晚，中國方面宣稱對台針對性軍演結束，並已「完成各項任務」。各種評論都集中在中國為何選在年底進行軍演，以及中國是否真的準備攻打台灣了？我先說本文的結論:中國發動軍演，是因為自身感到恐慌意欲突圍。另外，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中國尚無發動台海戰爭的可能。
對於第一個問題，很明顯地是因為美國及日本最近的一些動作，讓中國坐立難安。日本方面，當然就是首相高市早苗11 月 7 日在國會答詢時所提出的「台灣有事可能引發日本動用集體自衛權」之事，中國月餘以來各種希望能壓迫高市收回言論的努力都歸枉然。
至於美國方面，則是日前宣布批准總額超過 111 億美元的對台軍售計畫，這不僅創下金額紀錄，更被視為美國對台最大規模的單一軍事援助方案，尤有甚者，這批軍售的性質已由防禦性質明顯轉向為進攻型武器。特別是清單中的82套海馬士（HIMARS）多管火箭系統，若掛載ATACMS戰術飛彈，有效射程將達300至500公里，可由台灣發射至中國沿海地區，因此在解放軍集結時就可發起「源頭打擊」。更重要的是，海馬士是標準的不對稱性武器，能分散部署、快速轉移，所以很難被鎖定、清除，再加上精準打擊能力，能癱瘓敵人的關鍵節點。這種特性讓期望「首戰即終戰」的中國無法得逞，必須冒著成為持續消耗戰的風險，這正是中國發動渡海戰爭必須速戰速決情況下最不願見的夢魘。
中國對海馬士的忌憚，從中共黨報《人民日報》旗下的《人民網》本月27日所刊登社論，稱「海馬士是有明顯進攻性的武器，美國已侵犯中國核心利益，將台灣推向戰火」便可看出；另外，根據中國央視釋出的軍演現場畫面，一名解放軍陸軍遠火打擊分隊官兵明確喊出「收到海馬士位置信息」，指揮官則回覆「立即射擊」。顯示美方對台軍售重點武器之一的海馬士多管火箭系統，已被解放軍列為打擊目標，極具針對性。
易言之，中國在對美對日方面吃了悶虧，又無可奈何，就只有選了最廉價的洩憤方式---利用軍演威懾台灣兼大內宣。有沒有效呢？還真的有效，大內宣不用說了，中國國內是一片亢奮；台灣方面，由於島內有藍白兩黨協力者營造畏戰、避戰氣氛，有一定比例的國人相當畏懼而忽略了中國軍演色厲內荏的本質。
其實，中國要舉行軍演，早有跡可循，台灣國防部在11月下旬就感知中國艦艇有不尋常活動。12月3日，國安局局長蔡明彥赴立法院備詢時也曾透露，每年11至12月是中共軍演熱期，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當時蔡明彥就指出，中國可能把例行常態性訓練「做包裝」後再加上演習代號，變成有針對性的演習。此次「正義使命-2025」演習正是這樣的產物。
不錯，中國此次演習與過去幾次全靠動畫、宣傳海報不同，確實發射了實彈，其遠程火箭炮兵在30日上午9時先從福建平潭對台海北部發射17枚火箭彈，下午1時另一位於福建石獅的部隊則對台海南部發射10枚火箭彈，落彈區散布在台灣24浬線周邊。解放軍東部戰區先是發佈海上激起的水柱影像，高調聲稱「全部命中」，隨後可能是覺得吹得過頭了，再由新聞發言人李熹宣布，「取得了預期效果。」
除此而外，此次軍演仍然不脫海報、動畫的模式，解放軍、中共官方媒體的多幅文宣，用誇張插圖及文字描繪對台發射數枚涵蓋全島的「正義之箭」，在台灣東部架起「正義之盾」阻擋美國運輸機、運輸船抵達台灣，以及用《正義之鎚》分別從台灣南北兩端重擊。所發布的AI影片《聯武群戈斬『獨』道》則先後出現「鷹群」無人攻擊機，「鯊群」無人潛艇與無人艦艇，「蜂群」無人偵察、打擊、干擾機以及「狼群」機械狼，甚至還出現持槍的機器人，影片中則搭配了「無人、無時、無處、無敵」等文字。中方還宣稱台灣「港口遭到封鎖」以及「無人機進入台北上空」，不過之後不是證明無中生有就是造假。試想，既然是真槍實彈的演習，自然會有大把的真實影像可發布，又何需弄一堆海報、動畫？
根據粉專「聲量看政治」的觀察，中國解放軍的動作仍處於「認知作戰」與「心理壓力測試」的灰色地帶。網軍也正透過特定節奏散布「懷疑論」，試圖質疑台灣防衛動機並營造戰爭恐慌。刻意質疑「為何要挑釁對岸」、「為什麼台灣要戰爭」，其背後核心目的是要讓台灣社會被焦慮包圍，消耗民眾對現狀的信心與內部團結。這種心理戰的目的不在於立刻開戰，而是要讓台灣人產生判斷力麻痺，從心理防線的裂縫中植入「求和換安全」的簡化思維，進而測試台灣底線的韌性。
總之，連帶「正義使命─2025」軍事演習，中方自2022年8月藉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而做報復性發動軍演後，已經是過去3年半來的第7次「圍台」演習，頻率不可謂不高，但均不脫虛張聲勢的模式，而其動機也並非其口口聲聲喊的「圍困台灣」，恰恰相反，其實是中國體認到遭圍困之後氣急敗壞要脫困。《華爾街日報》的報導就切中要害，該報導引述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日本事務主席沃德（Robert Ward）的看法：第一島鏈主要由美國的三個夥伴──日本、台灣、菲律賓構成，北京「顯然想突破」。
那麼，中國有無可能「由演轉戰」猝然發動攻擊呢？答案是在現今情報系統的監視之下，絕無可能，那些所謂無須部隊登陸只要封鎖就可完成武統台灣、萬船齊發、導彈洗地…等等，全都是用來嚇人的認知作戰，有沒有效呢？很遺憾地，確實有一定比例的台灣百姓會被嚇到。
這次，台灣對中共軍演的反應可能是最好的一次，國軍自29日一早就啟動「立即戰備操演」應對，全台都有民眾目睹部隊進入防守陣地，搭載反艦飛彈的海軍「海鋒大隊」駛出高雄左營、花蓮七星潭駐地，屏東貓鼻頭則有地對空飛彈車升起發射架。國防部滾動式召開新聞發布，公布出動海、空軍反制，拍下解放軍機種艦艇在台灣周遭的動態，並發布F-16V戰鬥機透過狙擊手莢艙標定中國殲-16戰機，海巡艦艇也以一對一的方式驅趕逼近鄰接區的中方海警船，及時駁斥中方所謂「封鎖我4港口」的謊言，國防部作戰計畫室次長連志威中將表示，共軍若越12浬即屬「第一擊」，國軍已獲授權依規定實施自衛反制。情報次長室次長謝日昇中將則指出，國軍已全面掌握相關動態，並依「料敵從寬」原則，將所有可能的飛彈彈道與射擊區域納入監控範圍，包含火箭軍相關動向。這種種作為，都有助於安定人心，戳破中國軍演虛幻的一面。
至於中國究竟是否會對台灣動武，賴清德總統於11月28日接受專訪時就講得頗為實際，他說中國要併吞台灣是國家策略，過去幾十年來中國沒有越雷池一步，是因為「實力不到」，若中國設定2027年要侵台，台灣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不斷地提高難度，「讓他永遠都達不到這個標準。」
賴清德的說法完全正確，中國自1949 年10 月1 日成立以來，奪取台灣一直是其國家策略，這一點不用置疑，其實也試過好幾次，古寧頭戰役、823 砲戰均可作如是觀，但均因「實力不到」而失敗了，76 年以來，台灣能夠依然屹立，靠的不是中國的所謂「善意」，甚至不是美國的保護（《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早在1980 年就終止了)，真正的原因就是中國力有未逮。
不過，中國在這方面力量的增長可以說是有目共睹，雖然在可預見的未來仍然可以斷定它無力進犯，但終有一日它會具有能力。台灣國防部不久前發布《中共軍力報告書》，指出共軍期望2035年前完備對台聯合封鎖及「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等能力，不失為一個切合實際的評估。面對這種狀況，台灣能夠做的就正如賴清德總統所說，「台灣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不斷地提高難度，讓它永遠都達不到這個（攻台）標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