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忠誠取代能力──從諾姆下台看川普的用人邏輯

克里絲蒂·諾姆（Kristi Noem）最近被解除國土安全部長職務，若放在川普第二任期的政治邏輯裡看，可以讀出更多值得細想的訊號。

從表面上看，川普換掉諾姆有幾個直接的原因。一月份在明尼蘇達州移民執法行動中，兩名美國公民——三個孩子的母親芮妮·古德（Renée Good）和加護病房護理師艾力克斯·普雷提（Alex Pretti）——遭到聯邦執法人員擊斃，諾姆在調查未完成之前便急著發表聲明，將死者定性為行為近乎「國內恐怖主義」，且事後拒絕道歉，引發兩黨議員強烈反彈。但即便如此，川普也沒有立刻換人。真正壓垮她的，是一批總價逾兩億美元的廣告標案，以及她在參議院聽證會上說錯的那幾句話。

那批廣告主要分兩款：一是勸阻有意偷渡者不要入境，二是呼籲已在美國境內的無證移民主動離開。其中一支廣告，是諾姆騎著馬、背對拉什莫爾山對著鏡頭說：「違反我們的法律，我們就懲罰你。」這類宣傳的政策效果本來就存疑，但真正成為醜聞的，是採購過程。諾姆以「緊急採購」之名跳過競標程序，直接將其中高達1.43億美元給了一家剛成立幾天的空殼公司，這家公司再將業務轉包給與諾姆有關聯的企業。連共和黨議員都看不下去，公開在國會聽證會上重砲抨擊。

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約翰·甘迺迪（John Neely Kennedy）在聽證會上逼問她：川普是否事先批准這個廣告計畫？她回答：「是的，我們走過了所有法律程序，總統事先知情。」川普自己的說法與此截然不同。甘迺迪後來對媒體說：「總統很不高興，我當時就想，部長這個位置基本上算是死透了。」

不過，若說川普是因為這樁採購弊案本身而動怒，絕對是誤讀，因為川普自己也沒那麼清廉自持：川普打破幾十年來的慣例，拒絕公開稅務申報資料；上任後不將生意交付信託，改由兒子接手經營，稱此舉已足夠「避嫌」；他任用三十多歲、毫無公職經驗的女兒與女婿擔任白宮高級顧問乃至總統特使；第二任就職前幾天推出個人加密貨幣；他的妻子梅蘭尼亞收受亞馬遜2,800萬美元製作個人紀錄片。

因此，分析者普遍認為，讓川普真正動怒的，是諾姆在聽證會上把那筆廣告帳算到他頭上——那等於是在公開場合說「這是你同意的」，迫使川普必須公開否認，顯得狼狽。在川普2.0時代，閣員「說錯話」的代價遠比「做錯事」來得重。

但我還有另一個懷疑：那兩支廣告雖然在內容上歌頌川普移民政策的偉大，但從頭到尾的主角都是諾姆自己。看起來根本不像政府政策宣傳，倒更像是一支比競選廣告還要濃烈的個人品牌工程。川普本人的自戀程度，在當代政治人物裡已屬罕見，他怎麼可能坐視手下官員可以比他還更自戀？

《經濟學人》指出，諾姆留下的是一個充滿暴力與爭議的國土安全部遺產。為了快速擴編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並部署邊境武力，大批新進人員根本沒有足夠時間受訓，這直接導致明尼亞波利斯的悲劇發生。更值得注意的是，諾姆在自己的部門裡同樣不受歡迎：離職官員描述，部內瀰漫著恐懼與壓迫的氛圍，主要來源是她的核心幕僚科瑞·勒萬多夫斯基（Corey Lewandowski）。凡是被懷疑洩漏消息給記者的國土安全部官員，全都被要求接受測謊。

這讓我想起政治學者史蒂芬·列維茨基（Steven Levitsky）與魯坎·維依（Lucan Way）所指出的一個「競爭性威權主義」（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的關鍵特徵：制度仍在運轉，選舉照常舉行，但所有讓權力能夠被課責的內部機制，都在形式存在的同時逐步被掏空。

這個案例所暴露的，其實也是川普第二任期「問忠誠不問專業」用人邏輯的必然後果。有真本事的人，大多不願卑躬屈膝；而樂於拍馬屁的，貪戀的不是政策成就，而是權力帶來的資源與位置。諾姆正是這個邏輯下的典型產物：移民執法上橫衝直撞，讓川普本來民調最高的移民議題逐漸變成政治負擔；但在上下其手、為自己的廣告帝國鋪路上，卻十分在行。

接替諾姆的奧克拉荷馬州參議員馬克韋恩·繆林（Markwayne Mullin），前格鬥選手出身，也不是更適合的人選。《經濟學人》指出，繆林在明尼亞波利斯槍擊案發生後，同樣為ICE執法人員的行動背書，政策方向不太可能有根本轉變。北卡羅來納州參議員湯姆·提利斯（Thom Tillis）在歡迎繆林的貼文裡特別補上一句：「他喜歡狗。」這句話的語境，暗指諾姆在2024年自傳裡曾坦然自爆槍殺自家十四個月大的愛犬，只因狗狗「不聽話」，而這個本來要彰顯「強悍擔當」的形象，最終成了她整個任期最難洗白的政治污點。

諾姆是川普第二任期以來首位去職的主要閣員，前後大約十三個月，相較於川普第一任期官員替換頻繁有如走馬燈，這已算是「穩定」。然而，川普2.0的唯一問責機制是「讓川普不高興」：不是把事情做好，而是不要說錯話、不要把廣告拍得讓老闆以為你在搶他的戲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