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貝佐斯對《郵報》發動的密戰
如果我們不保護新聞業,新聞業就無法保護我們。東方IC

羅世宏專欄:貝佐斯對《郵報》發動的密戰

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新聞業景氣循環,而是一場關於所有權、權力與民主防線的政治角力。
2026年2月初,新聞界傳來令人心碎的消息。曾經以「民主死於黑暗」(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作為座右銘的《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揮刀砍掉大量採訪與編輯人力。這場裁員的規模之巨、手段之殘酷,讓很多媒體從業者感到心寒。這是一場「斷肢式」的縮編,體育、圖書、國際與都會線被整個砍掉,裁員比例高達三分之一。在業界慣常的敘事中,這種悲劇很容易被解釋為媒體寒冬的必然:搜尋流量下滑、社群平台襲奪廣告利潤,加上生成式人工智慧徹底改寫了新聞入口與分潤模式。然而,若我們將一切推給大環境的「不可抗力」,反而遮蔽了這場悲劇中最重要的加害者: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

矽谷式的「職場血洗」

2026年2月4日,當大多數華盛頓特區的居民還在睡夢中時,《華盛頓郵報》的新聞工作者收到一封冷冰冰的電郵,要求所有人「在家辦公」並參加早上八點半的線上會議。這場會議持續不到十分鐘,正式拉開這家百年老報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幕。根據《CNN》與《紐約時報》的後續報導,全社裁員比例高達三分之一,新聞編輯室中有超過300名資深記者在短短幾小時內失去了飯碗。
這種手段之粗暴,在新聞史上堪稱罕見。執行總編輯馬特.莫瑞(Matt Murray)在視訊畫面中冷靜地宣讀著「策略性重啟」與「AI 時代的轉型」,而螢幕另一端的數百名記者甚至沒有機會提問。就在會議結束後的數分鐘內,許多人的工作權限被即刻停權。更令人憤怒的是,部分身處中東、烏克蘭與印度前線的駐外記者,在戰火與動盪中突然發現自己的公司信箱已無法登入。這種將記者「原地遺棄」的作法,不僅激怒了《郵報》工會,更被外界痛批為一場冷酷的「職場血洗」。
數據背後的真相更令人齒冷。此次重組徹底抹去了整份報紙的體育部與圖書部,並將一度引以為傲的都會線縮編至僅剩十餘人。對比2022年的高峰期,《郵報》的新聞團隊已縮減近400人,其規模甚至比貝佐斯2013年買下該報時還要小。前執行總編輯馬蒂.巴倫(Marty Baron)憤慨直言,這是對新聞專業與公信力的徹底背叛。儘管發行人威爾.路易斯(Will Lewis)隨後在內部抗議下於2月8日宣布辭職,但這無法掩蓋一個事實:貝佐斯在裁員前一週,對於新聞室三度聯名寫信的求援完全置之不理。

真正的死因:貝佐斯的政治算計

《Slate》評論人 Alex Kirshner 指出,《郵報》真正的死因不是新聞業的景氣,而是貝佐斯的誘因結構與外部利益。以貝佐斯超過二千億美元的資產規模,《郵報》一年一億美元的虧損,充其量只是他龐大財富中的零頭。貝佐斯這次針對《郵報》的自我閹割,釋放出一個危險訊號:他在意的不是報紙賺不賺錢,而是報紙「會不會惹麻煩」。
CNN 引述前《郵報》事實查核記者 Glenn Kessler的觀察,貝佐斯此舉是在為可能的政治變局「避險」,特別是針對不可測的川普。當新聞媒體的生存權被所有權人當作政治風險控管的籌碼,新聞自由就不再是民主的基石,而是一種可以隨時被棄之如敝屣的一小部份資產。這種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的預支性投降」。除了貝佐斯旗下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涉及大量軍方採購合約,一家具備批判性的新聞媒體對他而言,已成為商業帝國的潛在負債。

掌握全球網路命脈的AWS

當公眾試圖以「抵制亞馬遜」來回應貝佐斯對新聞業的摧殘時,我們隨即會面對另一個令人絕望的現實:亞馬遜已經不僅是一家電商,它也是全球網際網路的基礎骨幹。
根據 2025 年第四季度的市場報告,亞馬遜雲端運算服務(AWS)在全球雲端基礎設施市場中穩居龍頭,市佔率長期維持在 31% 至 33% 之間。儘管面臨微軟 Azure 與 Google Cloud 的追趕,AWS 的領先優勢依然難以撼動。更驚人的數據在於網站端的滲透率:根據 W3Techs 的監測數據,在網頁代管(Web Hosting)領域,AWS 掌控了約 33.6% 的市場份額;若從整體網路流量來看,全球約有三分之一的熱門網路服務(包含 Netflix、Disney+、Pinterest、Snapchat 等)直接或間接地運行在 AWS 的伺服器之上。
這意味著,抵制亞馬遜在現代社會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你關掉亞馬遜購物 App 時,你使用的社交軟體、工作協作平台、甚至是政府服務網頁,可能都在為貝佐斯的帝國貢獻利潤。2025 年的財報數據顯示,AWS 雖然只佔亞馬遜總營收的 18% 左右,卻貢獻了高達 60% 以上的營業利潤。這種「基礎設施化」的地位,讓貝佐斯擁有了超越傳統媒體老闆的權力:他不僅掌握了新聞言論的載體,還掌握了支配新聞言論流通的網際網路。

砍掉都會線,就是砍掉報紙的肺

在此次裁員中,最令新聞專業主義者痛心的莫過於「都會線」的瓦解。都會線結合了我們熟悉的地方線、社會線與市政線,把華盛頓特區的日常、災難與貪腐,轉化為可追問的公共事務。Ashley Parker 在《大西洋月刊》的評論文章中指出,當年撼動美國政壇的「水門案」,最初的線索就是都會線記者守著警方通報跑出來的小新聞,才逐步發展成問責總統濫權的調查報導。
將其轉譯成台灣語境,這就是那些長期蹲守在派出所、消防局與分局通報頻道的基層記者。他們監聽著城市異常的脈搏,一有動靜便奔赴現場。當《郵報》裁撤都會線,受傷的不僅是一個部門,而是一整套守望社會的媒體監督能力。失去了鑲嵌且紮根於社會肌理的原生新聞採訪報導,新聞媒體將被迫更依賴權力核心的放話與公關稿;而越依賴權力的施捨,也就越不敢對權力展開監督與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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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佐斯這次針對《郵報》的自我閹割,釋放出一個危險訊號:他在意的不是報紙賺不賺錢,而是報紙「會不會惹麻煩」。東方IC

新聞是民主的基礎設施

哀傷於《郵報》當前處境的同時,身在台灣的我們也正在經歷類似的挑戰:AI 改寫資訊入口,媒體內容被當成訓練語料卻未獲分潤;平台決定能見度,媒體被迫向演算法投降。
我們必須意識到,新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它靠的是紮紮實實的時間與人力投資,靠的是一整套願意「挑戰權力」的日常新聞編採實踐。當一位億萬富豪可以隨意將這些視為「可有可無」,那麼被砍掉的就不只是某家報社的某個部門,而是社會用來自我矯正的機會。真正的民主防衛,必須將媒體視為與水電同樣重要的「基礎設施」,而不是放任其在自由市場中自生自滅。
我們需要建立制度性的防線:首先是所有權衝突的揭露機制,讓公眾看清媒體背後的金主與利益關係;其次是推動新聞著作權保護及數位平台分潤機制(參考歐盟、澳洲與加拿大模式),確保媒體內容在數位生態中獲得對等報酬;最後是建立具備韌性的本地新聞業支持系統。如果我們不保護新聞業,新聞業就無法保護我們。如果我們容忍權力與資本肆意扼殺新聞媒體的自由靈魂,最終窒息的將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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