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家榮譽撞上商業代言 台灣正從倫理社會走向契約社會
職業運動建立在市場契約與對價關係之上,社會期待卻來自傳統倫理價值。翻攝自WBSC FB

當國家榮譽撞上商業代言 台灣正從倫理社會走向契約社會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當台灣的指標性球星在國際賽場上建功時,他們往往成為凝聚社會情緒的國民英雄;但在漫長的職棒賽季中,只要他們稍微陷入低潮,鋪天蓋地的商業代言很容易立刻成為輿論檢討的焦點。「是不是廣告接太多影響本業?」、「外務太多了吧?」這類質疑,總會伴隨著球員的成績起伏如影隨形地湧現。
​如果把視角轉向成熟的職業運動市場,這種爭議幾乎不存在。以大谷翔平為例,他的商業代言鋪天蓋地,從地鐵看板、便利商店廣告到電視代言無所不在。但日本社會很少因此質疑他對棒球的專注度。原因很簡單:在成熟的職業運動市場裡,場上表現與商業價值原本就是高度連動的對價關係。頂級的球員表現,會自然轉換成巨大的市場價值。
​從風險管理的客觀角度來看,職業運動員的身體是一項「高折舊率的短期資產」。他們的巔峰期極為短暫,且隨時面臨受傷報銷的實體風險。在有限的職業壽命內,將頂級的賽場表現轉化為極大化的商業市場回報,不僅符合市場法則,也是理性的風險對價策略。
​當然,球迷的直覺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外務活動增加,確實可能分散球員的時間與精力,對比賽狀態造成影響。但在一個職涯短暫且充滿風險的行業裡,球員在巔峰期盡可能將賽場成就轉化為商業回報,本來就是可以理解的選擇。若因此便對球員施以過高的道德期待,反而忽略了職業運動本身的市場本質。
​那麼,為什麼在台灣,球員理所當然的商業代言,卻經常引發社會的排斥反應?
​原因之一與東亞深厚的儒家倫理傳統有關,另外,台灣棒球也背負了特殊的歷史包袱。在過去外交受挫的年代,棒球曾被視為台灣尋求國際認同的一種「國族救贖」。
​在傳統倫理與歷史焦慮的雙重疊加下,「忠」與「義」這類價值被高度放大,強調個人對集體(國家、民族)的奉獻。當職業球員穿上國家隊戰袍時,輿論很容易賦予他們一種超越職業角色的道德期待:球員不再只是打球賺錢的勞動者,而被視為背負國家尊嚴的戰士,必須是只講奉獻、不計較利益的代表人物。
​於是,一種文化衝突就出現了。職業運動建立在市場契約與對價關係之上,社會期待卻來自傳統倫理價值。
​這種衝突最明顯的矛盾,反而出現在我們自己的日常生活。在現實職場裡,大多數人早已是契約社會的成員。我們重視勞動契約、計算加班費、要求合理薪資,也不會接受企業用「榮譽」或「共體時艱」來取代制度與實質報酬。薪資與工作之間的對價關係,是現代社會的基本常識。
​但當我們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國際賽事時,價值標準卻往往出現劇烈轉換。球迷期待球員暫時放下市場邏輯與職業利益,為了一個抽象的集體榮譽全力燃燒。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落差: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做著精明的現代契約勞工,卻在國族情感裡,要求別人扮演無私奉獻的傳統忠臣。
​這種價值觀的劇烈摩擦,精準標示出了台灣目前的歷史座標:我們正步履蹣跚地從重視「人情、道德、無條件奉獻」的傳統倫理社會,過渡到重視「規則、制度、對價關係」的現代契約社會。
​觀念的升級與文化底層邏輯的替換,往往需要一整個世代的時間來完成。球迷對職業球員商業代言的不滿與爭論,不過是這場漫長文化轉型過程中的一個微小縮影。
​當有一天,我們能放下過度高昂的道德期待,像看待大谷翔平的廣告一樣,平靜且理所當然地看待台灣球員的商業價值變現時,台灣的公共討論才算跨過這道文化斷層,走向真正成熟與健康的社會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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