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國對伊朗戰爭的雙重困境──升級難 退出亦難

3月2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要求伊朗在48小時內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否則美國將對其境內多座發電廠進行轟炸摧毀，由於伊朗軍方發出警告，如果伊朗的能源基礎設施遭到攻擊，伊朗將打擊美國及其盟友在該地區的所有能源、資訊技術系統和海水淡化設施，並且將立即「完全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在整個海域佈設水雷。由於兩造向對方發出的都是「死亡威脅」，以及川普一天數變的「戰略遊移」（其實是戰略癱瘓「）特色，48小期限之說，比的其實是誰最先貶眼。到了3月23日上午離「最後期限」之前尚有幾小時，事態果然發生逆轉，川普在Truth Social上宣佈：美國與伊朗在過去兩天進行了「非常良好且富有成效的對話」，他已指示國防部「暫停對伊朗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的所有軍事打擊五天」。

川普在23日上午的態度轉變，是在一系列通過中東中間人進行的閉門會談之後發生的。這幾位中間人是埃及、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阿曼充當仲介人引發斬首行動之後，為什麼這些國家願意在這場棘手的戰爭中充當仲介人斡旋和談？當然是因為戰爭已導致全球能源鏈斷裂、通脹激增以及地區局勢失控的風險。這些國家由於地緣關係，承受了巨大的經濟和安全壓力。為了建立「安全緩衝」：埃及、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目前充當美伊之間的主要消息傳遞者，希望通過 30 至 60 天的停火協議為長期的外交解決方案創造空間。 美國官員稱，這些會談讓他們看到了通過協議來解決衝突的希望。

美方給出的15條停戰協議如下：

與美以對伊朗斬首行動前的版本相比，美國提出的新15點計畫遠比開戰前的條件溫和得多，擇要言之，最大的讓步體現在三點：1、提供了比2015 年《伊核協議》(JCPOA) 更徹底的經濟激勵和政治保證，比如第1點和第3點分別提出「解除所有制裁」和「消除重新實施制裁的威脅」。2、反映了川普政府試圖通過「以打促談」，實現一種更現實的「受控核存在」，而非此前追求的「絕對核清零」。相比其 2018 年的立場，這更像是一個在承認伊朗核門檻現狀基礎上的「升級版 JCPOA」，在鈾濃縮合法性和導彈問題優先順序上做出了重大妥協。3、對中東區域活動的冷處理。此前，川普曾強烈要求伊朗必須停止在敘利亞的軍事存在、停止支持真主党和胡塞武裝。新計畫的重要變化體現在第15點，僅泛泛提及「達成更多區域和安全方面的諒解」，並未將其列為具體的強制性硬指標。

伊朗方面現在的表態表示拒絕。英國《每日電訊報》3月24日引述波斯灣國家消息人士的話報導，伊朗拒絕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親密盟友威特科夫及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進行談判，指責兩人「背信棄義」。例讓是2月26日，威特科夫和庫什納作為美方談判代表，與伊朗代表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第三輪間接談判，但美國2月28日就與以色列聯手發動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該消息還說，伊朗更傾向于由美國副總統萬斯擔任談判代表，與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進行談判。

據Axios援引消息人士報導，伊朗認為美國的談判提議可能是一個計謀。該網站稱，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代表「不想再次受騙」，因為去年6月和今年2月28日發生的襲擊事件都正值談判期間。

美國對伊戰爭目前正陷入戰爭升級但無法結束的困境，英國《經濟學人》在其3月21日的封面文章《盲怒行動》（ Operation Blind Fury）的簡報文章 《雙重僵局》（Double deadlock） 中使用了這一形容詞。

文章指出這場衝突可以被視為兩場並行的戰爭：一是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政權的空襲行動，二是伊朗對全球經濟的反擊戰。目前的局勢處於「有充分的空間讓戰爭升級，但沒有顯而易見的方法將其結束」的狀態。

該報導認為，這場戰爭是川普的一項「嚴重的自我傷害」（act of self-harm），不僅消耗了大量的彈藥和海軍力量，還因為能源價格上漲等因素影響了其國內的支持率。 由於其政治優勢受損且在全面開戰與退讓之間成騎虎之勢，這種猶豫狀態使其難以有效應對波斯灣危機。

從開戰以來，川普在關於戰事前景的表態上確實顯得矛盾且頻繁調整，幾乎每天都在來回橫跳。以3月21日（週六）為例，有人總結他在36小時內（均以美國東部時間為標準），態度反復橫跳了四次：3月20日（週五）下午 3:40：「我不想與伊朗停火。」下午 5:15：美國正在「考慮逐步結束」與伊朗的戰爭。3月21日（週六）下午 2 點（美國東部時間）：Axios 報導稱，特朗普正計畫舉行「和平談判」。晚上9點：「如果伊朗在48小時內不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美國將摧毀伊朗的發電廠。」

面對國內（包括共和黨上層）擔心陷入長期戰爭泥沼的恐慌以及國會未授權的爭議，川普團隊正在考慮退出方案（Exit strategies）。但困難在於如何在不顯得「軟弱」的前提下停火，是目前最大的政治挑戰。可以說，川普的舉棋不定來源於他至今未找到讓他滿意、可以宣佈勝利並退出的方式。幾位中間人的調停，讓他看到了退出的出口，因此這兩天表現在極度的樂觀，還聲稱伊朗方面給他送了一份大禮，但他不能說是什麼大禮。

德黑蘭方面對15條的反應完全與川普的期望不同。川普提出的美伊15點停戰提案，遭伊朗斷然回絕。伊朗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加利巴夫（Mohammad-Bagher Ghalibaf）3月23日暗示，德黑蘭尚未準備好與華盛頓進行談判。伊朗Press TV和法爾斯新聞社（Fars News）於3月25日引述伊朗官員稱，德黑蘭已審閱美國15點停戰提案，形容提案「過於苛刻」，「不合邏輯」且「不可行」；伊朗官員明確表示，戰爭的結束只能按照伊朗的條件和時間表進行。Press TV明確列出伊朗官員提出的結束戰爭的五項前提條件：敵方必須完全停止「侵略與暗殺」行為；建立具體機制確保戰事不再「強加於」伊朗；闡明並保障戰爭損害賠償；所有戰線包括區域內所有抵抗力量全面終結戰爭；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行使主權是固有且合法的權利。不過，儘管立場強硬，伊朗並未完全關閉對話大門。據知情人士向媒體披露，德黑蘭願意聽取旨在結束衝突的「可持續」提議。

川普基於內塔尼亞胡準確的情報來源，利用雙方和平談判之機，發動了這場以團滅伊朗高層為核心的軍事行動，希望促成反對派的崛起，造成伊朗內部長期的混亂，最終肢解伊朗，這場被稱為「無戰略戰爭」的衝突已讓川普陷入政治與現實的雙重困境。

為什麼說是「無戰略戰爭」？這是基於以下事實：2 月底美軍與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及軍事目標發動聯合打擊之後，川普通過社交媒體明確表達了他的方案： 直接向伊朗人民喊話，這次軍事行動是為了「消除威脅」，並呼籲民眾「接管你們的政府」，稱這可能是幾代人唯一的機會。美國將協助伊朗人民選出新的領導層，並承諾在行動完成後，政權將由伊朗民眾掌控。

但伊朗的形勢未按照川普預想的劇本走下去，出現以下五點「意外」狀況：1、美國情報界不理解為什麼阿裡·拉裡賈尼遇害後伊朗領導層依然能夠正常運轉。2、川普稱他沒想到伊朗會控制霍爾木茲海峽，這導致了事前根本沒預想到的能源市場危機；3、新保守主義算定美國實力強大到不需要盟友，但突然間發現還是需要盟友，儘管是准廢材盟友；4、原來滿大街出現的伊朗政治反對者消失了，沒有發生任何起義。5、美以曾期望的革命衛隊陣前起義也沒有發生。

《孫子兵法·始計篇》有段話：「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有誰能想到今天的美國會發生一場「無戰略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