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國對伊朗戰爭滑過轉捩點

美國對伊朗戰爭開打之後，川普政府核心人物對於開戰的理由、行動的目標、戰事可能持續多久等問題的說法不斷變化，其中是否派地面部隊成為最核心的問題。到3月13日，這只靴子終於落地，五角大樓將向伊朗派遣一支兩栖戒備群及所屬海軍陸戰隊遠征部隊，該部隊通常由數艘軍艦以及5000名海軍陸戰隊員和水兵組成。可以預見，這只是第一批。競選時的承諾"No boots on the ground" 終於正式打破，美國對伊朗戰爭已經從開戰時川普承諾的十幾天滑過走向中長期的轉捩點。

目前，美國正在兩手並行，一手是通過強力軍事打擊，如襲擊伊朗石油樞紐哈爾克島和軍事設施向伊朗施壓；另一手是向伊朗開出談判條件。川普近期在採訪中表示，他並不急於達成協議，因為目前的「條件還不夠好」。他的核心要求包括三點，一是徹底放棄核計畫；二是停止地區挑釁與軍事活動，要求伊朗停止導彈、無人機生產及對地區代理人的支援；三是要求伊朗保障航道安全，具體說就是要求伊朗停止對荷姆茲海峽的封鎖，並威脅對繼續與伊朗貿易的國家加征關稅。 同時，川普一改此前拒絕奚落英國表示支持的態度，於 3 月 14 日通過社交媒體平臺 Truth Social 發文，要求所有依賴荷姆茲海峽運輸石油的國家，都應該派遣戰艦參予維護該戰略水道安全，以確保這一全球關鍵能源航道的通暢，被點名的國家包括中國、法國、日本、韓國、英國等受影響國家。截至 3 月 15 日，針對美國總統川普3月14日呼籲多國派遣軍艦在荷姆茲海峽聯合護航的請求，大多數受邀國家表現出明顯的遲疑、審慎態度，甚至直接拒絕：

法國已明確拒絕，稱不會派遣艦艇參加該行動；英國首相斯塔默稱荷姆茲海峽的重新開放將不會是北約任務；德國外長瓦德富爾表示，不認為北約在荷姆茲海峽問題上應發揮作用。

日本政府回稱，強調受限於《和平憲法》，無法直接介入他國正在進行的戰事。只有在戰爭正式結束、水雷被認定為「遺留物」後，日本才可能根據 2015 年修訂的法律參與相關的掃雷行動。日本外相近期與伊朗外長通電話，試圖通過外交手段緩和局勢，而非直接採取軍事行動。 韓國總統府表示將進行「審慎考慮」，正與美方保持密切溝通，未給出明確答覆。

中國態度明確，呼籲美方回歸外交談判，停止動武。

川普對此甚感惱怒，警告稱如果北約盟友不協助開放荷姆茲海峽，北約將面臨「非常糟糕」的未來。對北京，則以延遲訪問為警告。所有這些似乎未起作用。只能寄希望於今後幾天這些國家改變心意，願意贊襄美國的軍事行動了。

伊朗外長阿格拉奇（Abbas Araghchi）多次公開反駁川普關於「伊朗急於求和」的言論，強調伊朗從未主動請求停火，且準備好長期自衛。針對川普提出的談判條件，伊朗政府通過中間人向美方傳達了停戰的具體條件：一是安全保障：美國和以色列必須書面保證未來不再對伊朗發動攻擊。二是要求美方支付巨額「戰爭賠償」，用於修復被摧毀的民用設施（約2萬處）。三是主權尊重：強調戰爭必須以「讓敵人再也不敢產生侵略念頭」的方式結束。

這些要求，正在強調美國已經獲得大勝的川普當然不可能接受，所以只能將目前這場不對稱戰爭進行下去。

看了美國總統川普的開盤叫價與伊朗現政權的回應，美國對伊朗戰爭下一階段應該長成這樣子：

1、美國武力值的優勢在那，奪回荷姆茲的控制權應該沒有問題，問題只是代價大小引發的國內政治反應；

2、鑒於伊朗軍事力量現在是去中心的網格化作戰，今後該國與美國開展的就是不對稱戰爭，多半是運用無人機的現代遊擊戰，「敵駐我擾」，美國收了昂貴保險費的油船在美艦隊護航下過海峽時，用低成本武器攻擊，美國也無法編織密不透風的天網護住船隻，百中有一擊中目標，伊朗就會視為大捷，因為油船起火的後果是災難性的，對航運船隻的船員心理影響極大。

3、因此，美軍必須在無人機飛行距離範圍所及之地做好治安工作，掃清伊朗革命自衛隊與民兵勢力，並爭取伊朗民眾做美軍的暗線。要做好這些工作，除了軍靴落地之外，還得派遣大量CIA特工進入伊朗。

川普方面可以拿「不戰而屈人之國」的古巴勝利在國會沖喜，但有腦子的人都明白伊朗不是古巴，對美國二戰之後的歷史有所瞭解的人也會明白，美國自二戰之後對外戰爭屢屢失利，因素不在軍隊而在國內政治，比如越戰的失敗，乃因席捲美國的反戰運動。除了反戰這一因素之外，還有以下幾種因素：

表面上，川普的說法是在迅速結束戰爭與是否派地面部隊之間遊移不定，但已經面臨軍費問題。據美聯社3月11日報導，五角大樓官員在向國會議員提供的閉門簡報中稱，截至行動第6天，相關花費已累計超過113億美元。該估算值不包括戰前的軍事集結（人員和硬體部署）費用，也不包括後續的薪資、訓練或資產損失。這次簡報是在 3月10日向參議院撥款委員會國防小組委員會提供的。當時川普政府正考慮向國會申請高達 500億美元的追加預算以支援戰事。

美國第 119 屆國會參議院撥款委員會國防小組委員會（Senate Appropriations Subcommittee on Defense）共15人，共和黨8人（4人是MAGA），民主黨7人，由共和黨人米奇·麥康奈爾擔任主席。儘管部分共和黨人支援「軍事優先」，但也有議員如里安·麥肯齊擔心美國會被拖入「永無止境的戰爭」，並對巨額支出持保留意見。參議院民主黨領袖曾明確表示，帶有特定專案短期資金的全年國防預算案若不符合相關要求，將難以在參議院獲得通過。雖然一些「MAGA 旗手」（如邁克·李、裡克·斯科特）在撥款委員會的其他小組或參議院全體會議中非常活躍，但他們目前並未直接列入國防小組委員會名單中。

最好的情況是：軍隊已經開出，出於「前線士兵需要彈藥」的大局考慮，這個委員會會繼續批准所需軍費，但到2026年11月上旬也極有可能被劃上休止符，因為中期選舉的結果不會對川普有利，各種選情分析表明，共和黨失去眾議院已經是大概率事件。

由於伊拉克戰爭與阿富汗戰爭的巨大開支，以及後者的人員損耗，包括美國參與支持的烏克蘭戰爭，美國人厭戰情緒非常強烈。美國歷史上發生對外戰爭時出現的聚旗效應，例如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2011年911事件總統支援率上升的情況，在川普政府對伊朗戰爭後根本未出現，戰爭持續一周後，川普的整體施政滿意度因受到對戰爭行動的專項支持率影響而大幅下降至 39% 左右。路透社/益普索（Reuters/Ipsos）的調查顯示，僅約 25% - 27% 的美國民眾支持對伊朗動武，超過 56% 的受訪者認為川普過分熱衷於武力。《經濟學人》/YouGov： 支持率約為 27%，反對率為 49%。民眾的反對情緒主要源於對戰爭傷亡、油價突破百美元大關、伊朗可能的報復行動以及美國再次陷入「無休止戰爭」泥潭的擔憂。

根據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戰爭代價」（Costs of War）專案的長期跟蹤研究，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戰爭有如下後果：一是戰爭總開支極其高昂，若計入相關長期成本，總額已突破 6萬億美元。二是平民大量傷亡，阿富汗戰爭導致超過 4.7萬 平民死亡，伊拉克戰爭則有約 19萬 人遇難。三是增加了美國的債務與通脹，長期的高額戰爭支出被認為是導致美國財政赤字擴大及近年來通貨膨脹壓力的因素之一。

事到如今，美國必須恢復荷姆茲海峽的暢通與運油船的安全，否則，何以對天下交待？只是如今形勢非常吊詭：美國白宮的新保守主義者們一直認為憑美國之國力可以單獨對外開展軍事行動，但如今川普總統卻在呼籲世界各國參與維護荷姆茲海峽的安全航行，希望盟友與主要競爭對手幫上人場。川普政府一直堅稱自己通過摧毀伊朗的軍事基礎設施（包括無人機和導彈製造能力），可以實現該地區的穩定，從而保障「世界的安全」，但北約盟友卻認為此事美國並未徵求他們意見，直接開幹，因此與己無關。最後結果如何，且等美國艦隊到達荷姆茲海峽，再看動態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