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贏得戰爭？俄羅斯經濟獲得喘息之機。」當英國《MoneyWeek》以略帶反諷的語氣提出這一問題時，實際上觸及了過去四年全球輿論最尷尬的一個盲點：西方對俄羅斯經濟崩潰的預測，幾乎全面落空。
從「即將崩潰」到「仍在運轉」：預測失準的背後2022年戰爭初期，制裁被視為足以「一擊致命」的工具。踢出全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凍結數千億外匯儲備、能源限價與技術封鎖等，這些措施在理論上構成一套完整的經濟絞殺機制。當時歐美的主流判斷極為一致，認為俄羅斯經濟難以撐過一年。
四年過去了，現實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俄羅斯並沒有崩潰，甚至在2023年仍維持經濟成長。這種落差不僅是判斷失誤，也更暴露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歐美對全球經濟結構與非歐美體系的理解，仍停留在單極時代的想像之中。
美國前總統拜登（Joe Biden）政府當時所說的「徹底屈服」，如今看來當時的判斷更像是一種政治動員的語言，而非精準的經濟分析。這種落差揭示的不只將制裁效果過度線性化的思維，也忽略了全球市場的重組能力與替代路徑的存在。
能源、戰爭與意外紅利：誰在替誰輸血？
若說俄羅斯得以撐住的關鍵，能源無疑是核心中的核心。而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部分支撐俄羅斯經濟的動能，竟來自另一場戰爭。
當中東戰火升溫、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這一全球能源「咽喉」受阻，國際油價迅速飆升，全球能源市場陷入恐慌。對高度依賴能源出口的俄羅斯而言，這無異於一場「地緣政治紅利」。
油價上漲直接轉化為財政收入。即使俄羅斯原油以折價出售，只要價格基準被整體抬高，其總體收入仍顯著增加。據估算，高油價期間俄羅斯每日可獲得額外數億美元收入，這些資金直接流入國庫，成為投入俄烏戰爭機器的「能源燃料」。
更微妙的是，能源危機迫使西方在制裁政策上出現鬆動。當石油、天然氣與化肥供應短缺與通膨壓力同時上升時，美國不得不在現實與政策之間做出權衡。結果是，原本受制裁被嚴格限制的俄羅斯石油，透過各種管道重新流入市場。印度與中國的大量採購，使俄羅斯能源出口不減反增。
於是，構成了一個典型的戰略悖論：為了控制能源而發動或擴大衝突，最終卻擾亂市場，讓對手在價格上獲利，甚至間接削弱自身的制裁工具。反思此，這不只是經濟現象，而是一場關於全球能源秩序與權力結構的再分配。
戰時經濟的幻象：數字成長與實質耗損
但是，若將俄羅斯的經濟表現解讀為「成功」或「勝利」，無疑是一種誤判。真正需要理解的，是其背後的運作邏輯，也就是典型的「戰時經濟」模式。
俄羅斯當前的經濟成長，很大程度來自於軍事支出的急劇擴張。國防開支佔GDP （國內生產毛額）比重已逼近歷史高位，大量資源被投入軍工產業。坦克、炮彈與無人機的生產，使工業產出與就業數據看似強勁。這種模式常被稱為「軍事凱恩斯主義」（Military Keynesianism）：政府支出創造需求，需求帶動生產與就業，進而推高GDP。然而，這種成長本質上是消耗性的。軍事產品一旦被使用，其價值即刻歸零，並不轉化為社會財富或生產能力。換言之，這是一種以未來為代價換取當下穩定的經濟運作方式。
不過，其副作用正在逐步顯現。首先是通膨與高利率的惡性循環。為壓制物價，俄羅斯央行被迫維持極高的利率水準，這進一步壓抑民間投資與消費。其次是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缺口。戰場動員與人才外流，使得生產部門難以維持效率。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技術斷鏈。先進設備與半導體供應鏈受阻，使得俄羅斯在長期產業升級上面臨瓶頸。縱使這些問題未完全立即爆發，但已逐年累積，日久將形成難以逆轉的結構性損傷與為成本增加付出代價。
因此，俄羅斯經濟的關鍵特徵，不是「沒有受傷」，而是「傷勢被延後顯現」。
制裁的真實邏輯：不是崩潰，而是消耗
從這個角度來看，制裁的效果其實並未失效，而是被誤解。
制裁從來不是為了讓一個國家在短時間內經濟崩潰，而是透過長期壓力，提高其行動成本，使其戰略選擇受到限制。俄羅斯當前的狀態，正是這種「慢性消耗」的典型案例。
高利率、人口流失、技術封鎖與基礎設施老化，這些因素正在構成一個隱性的臨界點。一旦戰爭持續時間過長，這些問題將相互疊加，最終影響國家整體運作能力。
問題在於，這個過程遠比外界預期來得緩慢。這也意味著，全球市場將長期處於不確定狀態。能源價格、大宗商品供應、貿易結構等，都將隨著這場消耗戰而持續調整。
撐住的本質：不是勝利，而是時間的競賽
對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而言，高油價帶來的意義，不只是財政收入，更是時間的價值。
只要國庫仍有資金流入，國內壓力便可被延後，戰爭機器便能繼續運轉，談判的迫切性也會隨之降低。能源價格越高，投入戰爭的持續性就越強。
這正是戰爭經濟學最殘酷的一面：一場發生在他處的軍事衝突，可能正在為另一場戰爭續命。眼前已持續一個月的伊朗戰爭，正為俄烏戰爭提供延長賽契機與資源。
因此，俄羅斯當前的「喘息」，本質上並非經濟上的全面修復，而是地緣政治偶然性所帶來的緩衝。這種狀態既脆弱又短暫。表面上，財政收入回升、經濟數據穩定；但在更深層，結構性問題仍在積累。資金流入並未填補制度與產業的缺口，只是暫時掩蓋了它們的存在。當戰爭進入長期消耗階段，真正的問題不再是「是否撐住」，而是「能撐多久」。
俄羅斯不是在經濟繁榮中作戰，而是在壓力之下延續運轉。與其說它站在勝利邊緣，不如說它正行走在一條高風險的稜線上，一側是能源紅利帶來的短暫火焰，另一側則是慢性耗損積累的寒意。火與冰並存的賽局，正是當前俄羅斯經濟最真實的寫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