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在台灣股市中,「這檔股票太貴了」幾乎是一種直覺式的判斷。但這個直覺,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它主要來自一個長期存在的制度性設計:台股的標準交易單位是一張一千股。這個制度本身並沒有問題,它來自早期紙本交易時代,為了降低交割與行政成本所形成的設計。然而,它在認知層面上,卻產生了一個微妙卻深遠的效果──價格被放大了一千倍。
當一檔股票來到每股一千元時,在以「一股」為思考單位的市場中,投資人面對的是一千元;但在台灣,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一張一百萬元。相同的企業、相同的基本面,僅僅因為單位不同,便會帶來截然不同的心理感受。於是,「昂貴」這個判斷,開始偏離了價值本身。甚至連「股票」這個詞本身,都在無形中強化了這種直覺。「票」對應「張」,讓投資人更容易從「一張」開始思考,而非聚焦於「一股」的基本單位。
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種「解析度」的問題。股價的本質,是對未來獲利能力的折現,真正的基本單位,是每一股所代表的盈餘與成長潛力,例如每股盈餘(EPS)與本益比(P/E)。
然而,當我們習慣一次以一千股為單位進行觀察時,就等於用較低的解析度去看待一個本應精細分析的系統,就像用低解析度的影像去觀察細節,本來應該分辨的差異,會被模糊掉。當觀測尺度被放大,細節就會消失。我們以為自己在看清楚,其實只是把問題模糊。這樣的認知偏移,會帶來具體的後果。高價股容易被直覺性地排除在投資選項之外,即使其獲利能力穩定且強勁;反之,低價股則容易因為「看起來不貴」而被過度關注。當投資決策持續受到這種單位錯覺的影響時,資金便會系統性地避開高價但高品質的企業。長期而言,這會使得高品質資產的持有者逐漸向資金規模較大的法人或高資產投資人集中,在無形中擴大了社會的「資產不對稱」。
換句話說,我們並不是在評估一家公司值多少,而是在評估自己是否願意拿出一筆「看起來很大」的金額。而這種錯覺,在近年的市場環境中,正變得越來越明顯。如果回顧過去二十年的台股歷史,在2010年以前,股價突破千元的公司長期寥寥可數,甚至往往只有一至兩家;但隨著台灣產業價值密度逐步升高,如今「千金股」已不再罕見,甚至開始出現每股上萬元的公司。當價格來到這個區間時,「一張股票多少錢」所帶來的心理衝擊,已經遠遠超出多數人的直覺承受範圍。一張一百萬元,或許已經讓人猶豫;一張一千萬元,幾乎會讓人本能地退縮。
但如果換回「一股一萬元」來思考,情況卻截然不同。若一家企業每股盈餘能達數百元甚至更高,並且伴隨高成長性,對應的本益比並不必然失衡,那麼這樣的價格,本身未必不合理。改變的,只有人對數字的感受方式。價格本身不是問題,但是價格如何被表達會影響我們的判斷。這種感受,往往先於理性判斷發生。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典型的認知偏誤。當單位被放大時,我們往往先回應數字帶來的心理壓力,而忽略了對價值本身的評估。這種現象,可以被稱為「單位放大錯覺」。
隨著零股交易逐漸普及,市場的制度其實已經開始鬆動傳統的「一張」限制。然而,制度的改變,並不等於認知的同步升級。多數投資人仍習慣用「一張多少錢」來判斷昂貴與否,而不是回到最基本的問題,也就是這一股究竟值多少。當市場逐漸走向更高價值密度的產業結構時,這種單位錯覺所帶來的影響,只會更加明顯。
總之,我們在用什麼單位在理解股價時,會影響我們對於股價是否昂貴的判斷。當我們以「一張(一千股)」作為直覺單位時,我們的判斷,其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價值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