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近日，美國政府與軍方再度針對 UAP 發布相關資訊。事實上，近年來美國已陸續公開許多過去被稱為「UFO（不明飛行物）」的觀測檔案，並逐漸改以「UAP（Unidentified Anomalous Phenomena，不明異常現象）」來稱呼這些事件。然而，隨著相關影像與雷達資料公開，社會輿論卻經常迅速滑向另一個極端：「美國政府終於承認外星人存在了。」
每當談到這些目前人類已知物理學與航空技術尚無法完整解釋的現象時，總會有人搬出「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這句話。事實上，筆者對這句話頗不以為然。首先，我們必須理解，美國國防部（現對外使用「戰爭部 Department of War」名稱）使用「UAP」這個詞，本身就代表一種更嚴謹的態度。它涵蓋的並不只是單純的「飛行物體」，也可能包含光學、大氣、電磁或感測系統中的異常現象。美國政府公開這些資料，本質上只是承認現有的觀測設備確實捕捉到了一些數據或影像，但人類目前仍無法完全解釋。然而，「目前無法解釋」與「已經證明是外星文明」之間，其實存在極大的邏輯斷層。
從基礎物理與能量尺度來看，跨星際旅行需要克服的限制極為驚人。外星文明是否存在，當然可以討論；但要跨越數光年甚至數萬光年的距離抵達地球，本身就是極高難度的物理與工程問題。因此，直接把所有異常現象都推論為外星人，其實是一種過度跳躍的結論。真正的科學精神，本來就不是「什麼都已經知道」，而是願意誠實承認「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回顧近代物理學史，人類文明許多重大的突破，恰恰都來自那些一開始無法被解釋的異常現象。十九世紀末，古典物理無法解釋黑體輻射問題；後來，正是這些異常現象，最終催生了量子力學。水星近日點異常，也曾經讓牛頓力學陷入困境，最後才推動了廣義相對論的誕生。也就是說，異常現象本身，並不代表科學失敗；很多時候，它反而是下一代科學的起點。其實，人類歷史上很多曾經令人恐懼的現象，後來都只是因為當時缺乏足夠的知識與觀測能力。過去的人害怕日蝕、彗星、瘟疫、雷電，甚至將其視為神蹟或天譴；但隨著天文學、氣象學與細菌學逐漸發展，人類才慢慢理解，許多曾經被視為神祕與不可知的現象，其實一直都存在著客觀規律。
以民間常見的「陰陽眼」說法為例，現代神經科學其實也已知道，人類的視覺不一定完全依賴外界光線輸入。在某些情況下，大腦本身的異常放電、神經訊號錯亂，或特定腦區活動異常，也可能讓人產生極為真實的視覺影像。這並不代表當事人一定在說謊，而是提醒我們：「感受到某種現象」與「外界真的存在某種超自然物體」，在科學上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很多時候，「不知道」與「沒有答案」其實是兩回事。你不知道，不代表這個世界不存在答案；很多答案，可能只是目前還不在你的知識範圍之內。科學素養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讓人學會知識，更是幫助人降低對未知世界的無謂恐懼。
今天我們面對 UAP，其實也是同樣的邏輯。 這些現象可能涉及尚未完全理解的大氣物理、電磁效應、感測器誤差，或多重因素交互作用下所形成的特殊現象。當現有模型無法完整解釋時，不需要急著把它包裝成神祕學，而是持續觀測、驗證與推理。科學最迷人的地方，是它始終願意承認人類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必須強調的是，反對「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並非要全面否定宗教或心靈寄託的價值。事實上，宗教與科學完全可以並行而不衝突。宗教處理的是「形而上」的領域，它為人們在面對浩瀚宇宙與生命無常時，提供心靈上的安慰與寄託；然而，當我們要理解這個「形而下」的客觀世界、解析雷達圖上的異常軌跡時，就仍然必須回到科學、觀測與實證的方法。把未知草率地推給玄學，並不是謙卑，而是停止思考。真正推動文明前進的，正是這群願意持續面對未知、並且誠實追問下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