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若致電，賴清德如何把台灣從籌碼變成槓桿？

美國總統川普自2025年元月開啟其第二個任期以來，在「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政策下，不間斷地給世界出考題，各國政府幾乎都得絞盡腦汁，交出一份讓他滿意的「答卷」。2025年，川普給出的考題是全球關稅戰。及至今年，除了美以—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與原物料價格飆漲問題以外，年初川普公開表示拒絕排除使用武力併吞格陵蘭的可能性，以及持續「拷問」加拿大是否成為美國第51州，都給民主世界帶來相當程度的震撼。

現在，這個地震波又傳到台灣。繼去年川普以關稅與供應鏈安全為壓力，推動台積電擴大赴美投資後，5月中旬甫結束的「川習會」又將台灣框定為「主張獨立、破壞現狀」的台海火種。至截稿為止，川普已經兩次主動表示要與「主管台灣的那個人」在電話裡聊聊。賴清德總統若接到這通電話，究竟可以怎麼說、說什麼，攸關一次台美高層互動的成敗，也攸關台海安全、中華民國台灣的主權國家身份，以及台灣能否避免被放進川普式交易外交與習近平式「戰略穩定」框架之中。更具體地說，這通電話的重點將不只是台灣如何向美國說明需求，也將是台灣如何重新設定川普理解台灣的參考點：台灣究竟是美國成本、交易籌碼，還是美國面對中國時已經擁有的戰略槓桿？

話語框架是政治溝通的精髓。框架能夠界定問題本身、指出問題來源，並提出解決方案。框架也不會平白無故產生。它來自歷史、文化與政治發展的經驗積澱，也來自談判者如何設定「正常狀態」。依照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政治行動者會依照某個參考點判定利得與損失，再據此進行風險評估。面對川普，賴清德的關鍵任務便是設定這個參考點：台灣安全若被理解為美國成本，川普自然會要求保護費與更多交易條件；台灣安全若被理解為美國既有的戰略資產，穩定支持台灣就能被轉化為降低風險、累積槓桿與維持美國對中優勢的選擇。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尤其是與主權相關的問題上，劃定紅線無疑是最重要的，因為這條紅線是一切「正常狀態」與設定參考點的基準。面對川普動輒表達加拿大應成為美國第51州時，總理卡尼（Mark Carney）於去年5月訪問白宮時立場堅硬地向川普表示，加拿大永遠不會出售（ Canada would never be for sale）。丹麥總理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在今年年初亦公開表示「格陵蘭的地位由格陵蘭人民與丹麥王國架構決定」。

設定「主權與自決權」是一切損益的參考點，是面對川普「重新定價主權」唯一的方式。問題是，要如何界定損益？卡尼在會後表示他要求川普停止公開稱加拿大是第51州，理由是這種說法 「沒有幫助」（not useful），川普若把加拿大當第51州，會破壞盟友尊重與談判氛圍，將兼併定義為美國的損失。卡尼同時把會談稱為「建設性的」，主張兩國要展開新的經濟與安全關係談判，兩國仍可建立新的經濟與安全關係，給予川普可以對外宣稱的「交易」空間，這是他為川普建立的利得框架。佛瑞德里克森的損失框架更具有威嚇性，她不僅重申丹麥與格陵蘭人民都已經清楚拒絕川普這項企圖；她也說，如果美國選擇對另一個北約國家發動軍事攻擊，那麼一切都將停止，包括北約，以及自二戰結束以來建立的安全。然而，佛瑞德里克森也沒把話說死，她表示北極安全可合作，丹麥與美國可找出共同防衛方案，給予川普發揮「合作紅利」的想像空間。

丹麥比加拿大更接近台灣當前的處境，因為格陵蘭涉及的是美國的戰略需求、軍事基地、北極安全與面對中國與俄羅斯的大國競爭。佛瑞德里克森的底線是美國的安全需求是可以討論的議題，但是主權問題是紅線。此外，川普仍不斷地對賴清德施加壓力。美國代理海軍部長曹洪（Hung Cao）表示，由於川普政府與伊朗之間的戰爭，美國正暫停一項價值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川普把140億美元軍售視為與中國談判「籌碼」的說法相互疊加，使台灣面對的問題從單純軍售延宕，升級為台灣安全承諾是否被納入川普式交易外交。

接到川普電話時，賴清德可以怎麼說？這確實是大哉問。可以先從最不利的表述談起。

第一，避免把通話說成「請美國保護台灣」或「請美國不要暫停軍售」。這些話在邏輯上沒有錯，卻容易讓川普把參考點設定為「美國正在為台灣付出成本，台灣正在要求美國承擔更多責任」，進而把問題轉向保護費、成本分攤與對美國更有利的交易條件；

第二，避免只訴諸「台灣是民主前線，美國必須保護民主」這類純粹價值語言。這對傳統建制派可能有效，對川普則必須連結美國利益、產業安全、同盟可信度與對中談判槓桿；

第三，避免否定習近平的「建設性戰略穩定」框架。這可能讓川普認為台灣正在干擾他的美中交易。賴清德更好的做法，是把通話從「要求美國承諾」轉成「建立美國的損失框架」：暫停軍售與接受中國式穩定，將使美國失去嚇阻可信度、同盟信任與對中談判槓桿；穩定支持台灣，才是降低風險、避免誤判、保住美國戰略資產的做法。

賴清德需要改變參考基準點。他要讓川普聽到的核心訊息是：台灣安全屬於美國已經擁有的戰略資產。暫停對台軍售不會替美國節省成本，反而會增加美國未來面對中國的成本。接受習近平式的「戰略穩定」也不會降低風險，反而可能使美國失去對中談判槓桿。為了避免更大的戰略損失，美國應維持可預測、可控且持續的對台支持政策。

問題因此在於川普究竟把什麼當成對中談判籌碼。賴清德可以明確提醒川普：台灣不應成為美國與中國交易的籌碼；台灣應成為美國面對中國時的槓桿。這個槓桿不應來自台灣主權能否被交易，也不應來自對台軍售是否履行。有效的籌碼來自美國持續支持台灣所創造的嚇阻、產業、同盟與談判槓桿。把台灣拿去交換一時的經濟利益，只會消耗美國籌碼。穩定支持台灣，才會累積美國籌碼。

這裡需要重新設定兩個正常狀態。第一，中華民國台灣是主權不容侵犯的民主國家，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任何「一個中國」論述都不能被用來否定台灣人民的主權選擇。這是不可退讓的紅線。第二，對台軍售是維持台海現狀與美國對中嚇阻的制度性基準線。軍售不應成為交易標的。它是維繫反脅迫機制的必要安排。

這套損失邏輯的核心在於被當成籌碼的並非台灣，而是美國對台與東亞安全承諾的可信度（credibility）。這個籌碼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北京相信美國的軍售、支援與安全承諾具有連續性，也相信華府不會輕易把台灣主權安全放進美中交易包裹。一旦這種信念被削弱，美國的對中槓桿也會隨之下降。

若北京發現美國願意暫停軍售、降低台灣能夠獲得的支援，或把台灣主權安全放進交易包裹，北京將得到三個成功的訊號。第一，在壓力下，華府可以改寫對台安全承諾；第二，美國紅線，即「六項保證」是可以交易的；第三，北京可以在未來談判中反覆拿台灣議題向川普需索。這會使中國在下一輪可能的美中談判中更為強硬。北京會認為，只要把台灣問題包裝成「中美戰略穩定關係」的必要條件，美國就可能再次退讓。川普若把台灣拿去交換短期成果，得到的可能只是一次性的交易，失去的則是長期制衡中國的槓桿。

因此，賴清德要傳遞的是管控風險（risk management）。中國試圖傳遞給川普「台獨是亂源」的認知框架把美國對台軍售描述成升高台海緊張的因素。從嚇阻與可信度角度看，暫停軍售的風險更高。軍售可預測性、政策連續性與嚇阻可信度，才是降低台海風險的條件。美國穩定支持台灣不會製造風險。北京因美國承諾鬆動而產生誤判，才會製造更大的風險。

建立美國的利得框架，不能只靠台灣自述自身重要性，也要借用美國戰略文件中的語言。2025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已將台灣放在全球航運、半導體供應鏈與西太平洋地緣戰略位置中理解，並強調美國不支持任何片面改變台海現狀。2026年《國防戰略》則延續這套思路，把嚇阻中國、提高盟友與夥伴負擔、擴大國防工業基礎列為核心方向。這些文件說明，台灣安全本來就是美國維持東亞進入權、第一島鏈穩定與對中嚇阻能力的一部分。賴清德因此可以把話說得更直接：Taiwan should not be your bargaining chip. Taiwan should be your leverage.（台灣不應成為你與中國交易的籌碼。台灣應成為你面對中國時的槓桿。）

第一，以「軍售可預測性」作為槓桿。對台軍售若被暫停，北京會解讀為美國承諾可以被壓力削弱。若美國維持軍售的可預測性，中國會知道脅迫無法改變美國政策。這會增加川普面對北京時的談判槓桿。對台軍售因此同時涉及台灣安全與美國對中談判位置。軍售越穩定，中國越不容易把台灣問題包裝成逼迫美國讓步的工具。

第二，以「台灣承擔更多防衛責任」增加交易公平性（fairness）。川普重視公平交易，也重視盟友是否承擔成本。賴總統可以明確表示，台灣會承擔更多防衛責任，也會更快把美國提供的能力轉化為實際嚇阻。這會使美國支持台灣更容易被川普理解為公平交易。台灣並非要求美國單方面承擔風險。台灣是在與美國共同降低風險。川普也可以向國內選民說明：Taiwan is paying more. Taiwan is doing more. This is a fair deal.

第三，以「共同發展國防產業」取代「單向軍售」。若美國擔心多戰場壓力與彈藥存量，台灣可以成為解方的一部分。台灣連結先進半導體、AI、伺服器、去中供應鏈韌性與科技安全，也處在東亞盟友判斷美國可信度的關鍵位置。賴清德可以提出，台灣願意與美國共同擴大國防產業產能。合作內容包括採購、共同生產、共同補足庫存壓力，以及共同建立印太嚇阻能力。如此一來，中國若持續壓迫台灣，美台國防產業合作就會更深，美國國防工業也會受益。這會讓川普取得新的對中談判槓桿。

在利得框架下，賴清德仍應維持風險控管語言：穩定支持台灣可以降低北京誤判、減輕美國負擔、擴大美國國防產能，並增加川普面對中國時的談判槓桿。這套論述使台灣不再被理解為美國必須負擔的成本，而是可持續累積的戰略資產；對川普而言，支持台灣也就成為可累積的利得。

賴清德若接到川普電話，關鍵任務是重新設定川普的參考點。卡尼與佛瑞德里克森的經驗顯示，面對川普式主權重新定價，清楚劃出主權紅線，並不會關閉合作空間，反而能把議題推回經濟、安全與防衛合作。加拿大第51州與美國取得格陵蘭的構想，至今未能轉化為可執行的政策成果；主權紅線的清楚表達，是這些構想難以落地的重要原因之一。台灣也需要同樣的話語策略。習近平試圖把台灣放進「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川普也可能把軍售、台積電、供應鏈與美中交易放進同一套交易邏輯中。

賴清德應讓川普理解，台灣安全是美國已經擁有的戰略資產。暫停軍售會使北京相信美國承諾可以被壓力改寫；穩定支持台灣則能降低美中誤判、維持嚇阻、擴大國防產能，並增加川普面對中國時的談判位置。台灣主權不能進入任何大國交易包裹。台灣不應成為美國與中國交易的籌碼；台灣應成為美國面對中國時的槓桿。對賴清德而言，這不只是一句外交修辭，而是面對川普交易外交時必須守住的主權紅線與談判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