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
每當新的填海造陸計畫浮上檯面,台灣社會總會迅速回到熟悉的對立:支持者強調產業發展、能源安全與國際競爭,反對者則憂心海岸生態、漁業資源與環境衝擊。然而,如果公共討論始終停留在「支持或反對填海」的二元辯論,真正重要的問題反而容易被忽略。真正值得檢驗的,從來不是政府是否改變政策立場,而是治理標準是否仍然一致。
民主政治本來就允許政策調整。面對新的國際局勢、產業需求與科技發展,政府重新配置國土資源,本屬正常治理的一部分。真正影響制度公信力的,不是立場改變,而是當立場改變之後,當年要求他人的標準,今天是否仍然適用於自己。
回顧近30年的台灣環境治理歷程,從濱南工業區、六輕、彰濱工業區、國光石化,到觀塘工業港,每一次大型填海開發都伴隨激烈爭議。當年環境運動之所以獲得社會支持,並非因為社會普遍反對所有開發,而是因為它提出一套更高的公共治理要求:重大開發是否具有必要性?風險是否充分揭露?資訊是否完整公開?受影響居民是否真正參與?決策程序是否符合比例原則與程序正義?
因此,環保運動真正留下的制度資產,不是反對填海,而是建立一套要求政府接受公共檢驗的治理標準。
今天,台灣面臨的外部條件確實已有所不同。半導體、人工智慧、高效能運算、能源轉型與供應鏈重組,同時提高了土地、港埠與能源基礎設施需求。重新檢討國土利用,未必代表政策錯誤。
但新的政策方向,必須對應新的治理說明。如果今天政府認為填海具有必要性,就應清楚回答幾個問題:究竟是哪些客觀條件改變了?新的產業需求如何評估?替代方案是否完整比較?生態衝擊如何降低?補償措施如何設計?公共利益是否足以支持新的開發?
只有當新的決策依據被充分揭露,政策調整才具有民主正當性。反之,如果改變的只是執政位置,而不是決策標準,社會自然有理由質疑:到底改變的是環境條件,還是政治立場?
更值得注意的是,填海爭議其實只是台灣更大治理挑戰的縮影。近年來,半導體擴廠、AI資料中心、天然氣接收站、離岸風電、港口擴建、電網建設,以及產業園區同步推進,使國土利用開始出現高度競合。土地、水資源、海域、生態與能源基礎設施之間,已經不是單一開發案可以解決,而是整體國土治理能力的考驗。
因此,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某一個填海案的審查制度,而是一套能夠適用所有重大開發的共同治理原則。例如:
第一,重大公共利益是否具有一致且可檢驗的認定標準?
第二,所有重大開發是否適用相同的資訊公開與程序要求?
第三,不同政策目標之間的權衡依據是否透明?
第四,環境成本是否完整揭露,而不是僅計算經濟效益?
第五,決策完成後,是否建立持續監測與責任追蹤機制?
如果缺乏這些共同原則,每一次重大建設都只能重新回到政治動員與立場攻防,而制度便無法累積社會信任。
事實上,填海涉及的風險並未因產業升級而消失。海洋生態破壞、潮流改變、濕地功能流失、漁業資源衝擊、土石方來源,以及長期海岸韌性,仍然是各國高度重視的治理課題。新的政策目標,不會讓這些風險消失;新的執政者,也不能讓這些標準失效。
因此,當年要求別人做到的資訊公開、程序正義、風險揭露與社會參與,今天理應同樣適用於所有新的重大開發。
民主社會從來不要求政治人物永遠不改變立場。真正被期待的是,即使立場改變,治理標準依然不變。因為公共政策可以調整,制度原則卻不應因執政者不同而改變。否則,今天可以因產業發展放寬標準,明天也可能因其他理由再次降低門檻,最後被侵蝕的不只是環境治理,而是整個公共決策的可信度。
因此,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台灣該不該填海,而是:未來所有重大開發,是否都願意接受同一套治理標準的檢驗?只有當答案是肯定的,政策轉向才能建立新的信任;否則,再宏大的產業願景,也可能因制度標準的不一致,而失去民主治理最重要的資產。因為真正需要守護的,從來不是某一種立場,而是讓不同立場都接受相同規則約束的制度。
當公共治理仍能維持一致的標準,社會便有能力接受政策調整;但若標準開始因人、因時、因執政而改變,那麼真正被填平的,或許不是一片海岸,而是民主治理最珍貴的社會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