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國寶集團老闆朱國榮，又因泰山企業經營權與致癌油相關新聞被提起，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天，他拄著拐杖，一個人突然慢慢走進《壹週刊》辦公室。通常新聞人物會親自到週刊，不是想澄清，就是外面真的出了大事。更何況來的人，是市場盛傳具有「大圈仔」黑道背景的朱國榮，辦公室裡多少還是有點緊張。結果他坐下來後沒有拍桌、沒有放話，也沒有帶一群黑衣人，反而很平靜地談起自己那段早已被傳得像電影情節一樣的過去。
香港有一部很有名的電影叫《省港旗兵》，內容描寫從中國大陸偷渡到香港犯案的亡命之徒。朱國榮也曾被外界視為那個年代「省港旗兵」式的人物。根據我們當時查到的案件資料，他本名朱子昭，早年曾和幾名從中國大陸偷渡到香港的人前往澳門，搶劫運鈔車，搶走超過一千萬港幣，過程中還造成死傷。這段過去在他後來成為台灣商人、進入金融與保險市場後，幾乎像被切斷了一樣，外界只聽過傳聞，卻很少有人敢完整寫出來。
因為當時的金管會準備接管國寶人壽，《壹週刊》在2014年8月21日那期，準備要揭開朱國榮這段不太光彩的黑歷史，描述他如何從大圈仔變成百億大亨。記者先前收集了許多判決書的內容，但還是希望有當事人的說法，朱國榮於是就在截稿前，直接出現在週刊會議室。
根據朱國榮的說法，大約1982年前後，他偷渡來台，後來被國防部反情報總隊逮捕，並被送到綠島感化。包括他妹妹也受牽連遭逮捕，據說她在監牢中的獄友，還是當年因美麗島事件入獄的前副總統呂秀蓮。
當時台灣還處在戒嚴時期，最高情治單位警備總部權力極大，想吸收他成為線民，未來若要執行某些見不得光的任務，他可以被警總運用。朱國榮私下的說法是，在那種環境裡，他沒有太多選擇，只能答應與警總合作。為了替他建立新的身分，相關人員還帶他到高雄辦理戶籍與身分證，他也從朱子昭改名為朱國榮。
為什麼改名成朱國榮？據朱的友人事後說，朱國榮當時翻看戶籍資料，發現台灣有許多人叫朱國榮，大概有三、四百個，便選了這個名字，希望自己能混在人群中，從此低調過日子。這個選名字的方法很樸實，甚至有點像今天註冊網路帳號，發現熱門名稱已經有一千多人使用，心想反正撞名的人夠多，應該比較不容易被搜尋到。
只是他後來的人生顯然沒有低調多久，取得身分後，1990年他再因走私槍械入獄，但很快就出獄，之後，開始從事不良債權交易，逐漸累積財富，最後進入企業與金融市場，成為國寶人壽的大股東，也逐漸致富。
當年《壹週刊》決定調查起底朱國榮，正值主管機關準備接管國寶人壽與幸福人壽，市場上有人認為相關行動就是衝著朱國榮而來。我們想弄清楚的不只是保險公司的經營問題，也包括他早年從香港、澳門到台灣的那段黑歷史。只是這種人物不好訪問，更不可能直接打電話問：「請問你以前是不是搶過運鈔車？」這種開場方式，大概連下一句都沒有機會講。
後來透過一名商界人士居中協調，對方勸朱國榮，與其任由媒體依照傳聞拼湊，不如親自把事情說清楚。於是某天下午，朱真的來到《壹週刊》。聽說他當時身體狀況不太好，走路需要拐杖，進辦公室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場訪談有總編輯、社長與負責撰稿的記者在場，陣仗不算小，氣氛倒沒有想像中劍拔弩張。
朱國榮沒有否認自己早年的經歷。他承認曾經搶劫、入獄，也承認自己曾是外界所說的「大圈仔」。我們當時已透過判決與案件資料，找到不少相關紀錄，因此他即使想全盤否認，恐怕也很困難。比較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本人看起來相當斯文，說話也沒有電影中黑道人物那種凶狠感。當然，我們做新聞久了都知道，外表斯文與人生經歷完全可以是兩回事，不能因為一個人戴眼鏡、拿拐杖，就自動替他的人生加上文青濾鏡。
這段「大圈仔」歷史之所以會在商界流傳，據說與國寶人壽早先的經營權之爭有關。朱國榮取得國寶人壽的大量股權、準備接管公司時，曾撤換原有主管。後來公司發現部分人員疑似涉及操守問題，雙方也因此發生法律糾紛。被告的一方開始對外寄發檢舉函，指稱朱國榮具有黑道背景，不適合從事保險業務。消息就這樣在金融圈越傳越廣，大家都聽過，卻沒有媒體願意或敢碰觸。
《壹週刊》後來成為第一個較完整揭露這段歷史的媒體。報導刊出後，朱國榮並未因這篇內容與我們發生太大衝突，畢竟許多事情都有案件資料，他本人也接受訪問並加以證實。反而是隔週，我們另寫一篇他可能涉及洗錢的報導，他相當不滿，對週刊提出告訴，不過案件最後不起訴處分。
多年後，朱國榮又因介入泰山企業經營權之爭受到關注，如今人已落跑離開台灣，去向成謎，也成了法務部公告的重大通緝犯。每次新聞再次出現他的名字，我都會想到那天下午。他沒有隨扈開道，也沒有電影式的江湖排場，就一個人拄著拐杖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承認自己曾經搶劫、入獄，也曾在戒嚴年代成為情治單位線民。
狗仔與調查記者的工作，有時候不是追著人跑，而是等一個人願意走進來，親口承認那些外界只敢私下傳說的故事。那天大家原本還有點緊張，以為會出什麼大事，結果訪談出奇平靜。真正不平靜的，是他坐下來後所說的那段人生：從澳門運鈔車搶案、綠島管訓、取得台灣身分，到後來進入金融與企業市場。電影演完會打出字幕，但現實人生不會。朱國榮的故事直到今天，顯然還沒有真正演到結局。（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