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聰智/退休環工技師
都市發展的歷程中,每位市長都有一幅關於「美麗城市」的想像。為了發展觀光與提升幸福感,城市治理者習慣用最直觀的方式裝點環境:鋪設平整翠綠的草皮、栽種色彩繽紛的花卉、設計井然有序的景觀。這些努力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美」。然而,當我們過度追求一種精緻、受控的人工秩序時,往往會不經意地把自然簡化成了附屬品。要釐清城市在單純的視覺美化與更具生命力的生態共生中的抉擇,藝術史與景觀史上的兩次轉折,能帶給我們深刻的啟發。
「再現美學」與「表現美學」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追求。前者講求客觀、秩序、平衡與精緻,藉由複製或模仿完美的形象(如修剪完美的幾何花園),讓人感到平靜、優雅,但也容易因為過度格式化而顯得刻板與匠氣。
「表現美學」則不再滿足於外在表相,而是強調內在情感的真實流露與生命本質的釋放。它容許不對稱、粗獷和野生感,因為那是生命真實且蓬勃的狀態。歷史上偉大的心靈,都經歷過從「再現」走向「表現」的轉變。
首先是梵谷從沙龍的精緻走向大地的悲憫。19世紀末的歐洲正是「再現美學」的黃昏,貴族與中產階級沉溺於沙龍裡溫柔的天使與華麗的貴婦。而梵谷的偉大,在於他將美學推向了「表現」。他告別精緻的天堂幻象,走入最底層的農村。他畫中那些粗糙的手掌、昏暗燈光下的馬鈴薯,以及像火焰般扭曲擺動的《星夜》,在當時習慣了「沙龍品味」的買家眼裡,顯得有些不知所云甚至雜亂荒謬。但梵谷其實是用一種深沉的悲憫,在表現土地與生命那份無法被框架束縛的強大能量。時間證明,這種帶有生命真實呼吸的「不完美」,才擁有一百多年後依然震撼人心的長遠價值。
這種美學自覺也能在美國景觀設計之父奧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身上找到。他從早年精心「再現」英式田園風景的紐約中央公園,轉向了視自然為大地生命支持系統的集大成。20年後,設計波士頓「翡翠項鍊」綠帶時,面對嚴重的洪澇與污水問題,他不再追求精緻完美的視覺震撼,而是選擇擁抱鹹水沼澤、荒野溪流,讓自然以原本野生、流動、甚至有些雜亂的姿態融入都市。這時,他已從「再現風景」昇華為「表現生態」,自然不再是供人觀賞的盆景,而是城市不可或缺的「防洪海綿」。
這場美學與生態的接力賽,在當代新加坡找到了最精彩的呼應。過去新加坡以極致實踐「再現美學」的「花園城市」聞名,路樹筆直、草皮整齊。但面對極端氣候的考驗,新加坡展現勇氣將願景升級為「自然中的城市(City in Nature)」。他們意識到,溫室裡的花園缺乏韌性。於是,著名的碧山公園打破了原本筆直死寂的水泥排洪溝,改造為蜿蜒、長滿原生野草、允許自然氾濫的生態河流。在過去舊標準看來,允許雜草與沼澤存在是「疏於管理」的浪費;但在「表現生態」的新審美中,這種充滿野性與生命力的景觀,正是城市面對未來最大的安全韌性。
國內城市其實也不遑多讓。以高雄為例,從早期的愛河污染整治成功,到近年引入「生態廊道」概念,已建構出20處、近千公頃的都會濕地廊道,逐漸將破碎的綠地串聯成野生動物的移動路徑。這些城中濕地各有千秋:觀音湖水花園的森林埤塘交界、洲仔濕地的水雉天堂、內惟埤濕地的藝術與休閒融合;而中都濕地更是由貯木池工業廢地改造的紅樹林綠洲,保留了歷史水道,成為文明反省的典範,其環境復育成果更屢獲世界級大獎肯定。
此外,高雄更打造了一塊連結雙湖、果嶺自然公園與澄清湖、高達470公頃的「超級綠肺」生態水漾綠廊。這裡採取低干擾、低衝擊開發,減少柏油與水泥,改採複層林營造。它不留單一草皮,而是補植臺灣原生樹種來引鳥引蝶。這種從「給人用的人造景觀」轉向「人與生物共生」的棲地模式,無疑是都會中稀有的韌性珍寶。
然而,當我們站在這些歷經多年復育的濕地與收回的綠地前,城市內部依然不時激盪著觀念的拉鋸。部分習慣了舊時代秩序的聲音,仍會對荒野感的泥濘、蘆葦或未經修剪的繁衍狀態感到焦慮,甚至期盼引入更多的人工設施與剛硬水泥,將其化為更符合傳統視覺慣性的特色公園。
這正是我們面對當代考驗時,最關鍵的「美學觀轉折」時刻。我們必須意識到,對城市美的定義正在經歷一場深刻反省。過去那種「再現美學」追求的是受控、整齊、靜止的人工景觀,雖然精緻,但在氣候危機面前卻脆弱不堪。相反地,現代都市所呼喚的「生態美學」,是一種「表現美學」的實踐。它要求人類學會去欣賞土地內在的生命支持系統,去閱讀一片看似雜亂的濕地背後,所蘊含的滯洪、降溫、吸碳與孕育萬物的巨大能量。這種審美觀的翻轉,不是叫人類退回原始,而是用更溫柔、更進步的眼光去解讀自然。一片長滿原生植物的埤塘,其美麗不在於幾何線條的對稱,而在於水雉拍翅的生機。這是一種帶有生命真實呼吸、容許動態不完美的「韌性之美」。
政策的規劃與硬體退讓只是起點,唯有當市民與治理者的審美觀念真正發生轉折,我們才能徹底告別「捨韌性,就美景」的短視拉鋸。當大眾能從一片不追求人工雕琢的都會荒野中,看見城市面對未來的安全感與生命力時,城市的美,將不再只是供人觀賞的盆景與視覺風景,而是讓萬物共同呼吸、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命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