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宋國誠觀點》(Blog)版主,最近著作《圍堵中國》,2026
中國將於9月15日正式施行《出境入境管理的規定》。在總計19條的規定中,除了旅遊風險發布與中介服務機構的加強管理之外,要害之處在第4─6條。對於中國公民「可能」危害國家產業安全、技術安全的,不准出境;實體清單受制裁之外國人不准入境;至於對有可能影響國家安全、刑事案件偵查的當事人,「可以不告知」禁止出境的理由。
綜合三點:防止技術外流、反制清單不准入境、隨機裁量下「不告知」的國安控制。但這不只是「邊控」收縮問題,也不是證照查驗問題,其總體與長期效應將是由「新鎖國主義」(New Isolationism)導致的「民族低智化」。換言之,這項規定,在基層官僚「寧左勿右」與層層加碼之下,不僅是海關「勸阻」多少人,也不只是給予海關「不予告知」的任意裁量權,而是一種全面性的、制度化的「逆反全球化」。
一,第四次重演民族悲劇
中國近代歷史上,海禁、封疆、排外,給中華民族造成沉重的災難,其根源就是天朝自大加鴕鳥心態,為保護既得政權而犧牲民族利益的巨大惡果。歷來,面對西方的態度與方法,始終決定著中華民族的命運。
1,第一次「海禁隔離」
明初洪武年間(1368–1398),沿海倭寇(日本武裝海盜)頻繁騷擾,朱元璋為了鞏固政權並防範敵對勢力,頒布了嚴厲的「禁海令」(後來還增加「遷海令」)。嚴禁沿海居民私自造船出海與外國人互市,嚴防沿海百姓與海外的敵對勢力勾結,所謂「片板不許下海」,違者嚴懲
海禁政策本質上是「防民甚於防寇」,寧可放棄海洋利益,也不願建立海軍去維護海外貿易路線。導致中國後來面臨西方船堅砲利時,完全失去了海上防禦能力。
海禁雖然為了抵禦「倭寇」,但也禁絕了商品流通,阻礙了人員、技術與思想的交流。當西方正透過科學革命與文藝復興急速崛起之際,明清兩代的統治階級卻深陷「天朝上國」的虛幻自大中。對外部世界的科技進步(如火器改良、航海造船技術)完全無感。寧可選擇自我隔離,竟也錯失走向現代化與海洋文明的歷史契機,最終導致百年積弱而衰敗。
2,第二次「閉關自守」
清初乾隆年間,英國使臣馬戛爾尼來華要求通商與居留,但乾隆一概回絕:「天朝尺土皆歸版籍,疆址森然」。乾隆甚至大言:「天朝物產豐盛,無所不有,原不假外夷貨物以通有無」。這不只是貿易保護主義,而是天朝主義的傲慢與渾然不知世界局勢的「帝王無知」,導致後來成為西方列強「刀俎魚肉」的悲劇結局。
3,第三次「拳匪排外」
面對西方列強帶來的巨大的衝擊,清廷利用「義和團」盲目排外,用「扶清滅洋」的口號與神秘儀式(刀槍不入),相信只要唸咒、燒符、喝符水,就能刀槍不入、抵擋西洋火砲,結果導致八國聯軍荼毒中土,清朝城倒瓦傾而覆滅。
4,第四次「習式鎖國」
雖說歷史不能複製貼上,但新版的出入境管理規定,反映當代習式決策與官僚體系面對全球化浪潮與西方圍堵的衝擊,同樣選擇了一種「閉關清鄉」的愚鈍政策。不同的是,過去「義和團」設法把洋人趕出去,「習式/新義和團主義」則是把想外出看世界,接觸外部文明的人死鎖在國內,或者將所有涉外、跨國的流動視為潛在的內奸。
規定中的「不予告知」與大數據盲盒執法,本質上就是現代官僚體系的「數位符咒」。統治者相信,只要靠著不透明的演算法、盲盒式的邊境攔截,就能像「貼符」一樣把境外風險、資本外逃和思想異端全部擋在國門之外。這種將複雜的社會治理簡化為「只要把門關上、把人卡住」就天下太平的思維,對現代自由流動的極度過敏與防範,完美體現了明清「寧可粗鄙地活在高牆內,也不願清醒地融入世界」的封閉心態。儘管時代不同,但與當年義和團的盲目自信如出一轍。
儘管新的出入境規定有助於提高中國公民旅遊風險認知,對中介服務機構進行重整與清理,但毫無疑問,把「國安管控」置入「有序管理」的行政框架,是中共「夾帶立法」的慣用手法。這種表面「輕描」實則「重寫」的混和立法,就是為了散布政治邊際效應,發揮隱藏性自我恐懼和極權統治的法律偷渡。
二,中國何來「矛盾的底氣」?
這項規定,本質上是對跨國連結、人員流動與思想交流的恐懼,但北京官方一方面祭出高度收緊的新規定,一方面卻反覆高喊「中國的大門始終是越來越開放的」,這種「行動收緊/口號開放」形成了強烈的矛盾與荒謬。這不是單純的說謊或雙面人,而是官方敘事「話術詭辯」的產物。
1,辯證統一論
在官方語境中,「改革」從來都是「改革別人」而不是「改革自己」;「開放」的本質是「留財不留人」,從來不是指思想交流和人員流動。在官方的政策邏輯裡,「開放」是歡迎資本進來、技術進來、貨物進來,是「招商引資」,例如歡迎外資來建廠、買國債、辦博覽會、開展大宗貿易,而不是指公民權利的鬆綁或社會活動的自由。在中共的認知中,一邊大搞經貿投資,一邊鎖死人員出入,在邏輯上完全可以並存,甚至是一種「辯證的統一」。
2,封控與開放的「雙向門」
中共當局並非不知,完全切斷對外經貿會直接導致經濟癱瘓,因此「迎賓門」必須對外資、跨國CEO敞開,甚至給予各種免簽、禮遇與便利。但是另一扇門則是「安全門」,必須嚴密把關和封堵內部人民到處亂跑。換言之,中共一方面張開雙臂歡迎全球資本與訂單,卻同時濫用「不予告知」和大數據網羅,將韭菜百姓牢牢釘在境內。在這種「一開一關」的精密算計算下,「大門始終開放」與「片板不許下海」非但不矛盾,反而是極限治理的一體兩面。簡單地說,中共需要的是「物的全球化」,而不是「人的全球化」。
3,制度化的「防禦性謊言」
這種「中國的大門始終是越來越開放的」的話術,遵循的是「暗夜吹哨」的邏輯,一種不斷宣示以化解政策矛盾的政治咒語。當內部越實質收緊,外部就越放大開放論述,這種「自我壯膽」完全符合中共宣傳的邏輯。
三,國家自信的脆斷
新的出入境規定,表面說「管理」,實質是「國家恐懼」的表現,是政權系統性脆弱的曲線畢露。
1,恐懼「反共敘事」的反撲
現代跨境流動不只是身體的移動,更是資訊、經驗與觀點的交換。一個出國見過世面公民,回國後往往帶回解構官方敘事的能力。在全球反共敘事的浪潮中,中共最懼怕的就是反共勢力的反撲,以致國家被「永久污名化」。
2,恐懼「流動風險」
將「流動」定義為「高風險」,等於在物理上切斷「境外勢力」與「內部焦慮」的串聯。其中,「不予告知」更帶有震懾效果,讓所有人意識到「外部連結」隨時被一刀切斷,從而自我審查並減少跨國交流的意願。換言之,在中國這種高度依賴「底線思維」與「極限安全」的統治架構下,任何微小的動搖都被視為潰堤的徵兆。群體性事件、債務危機或社會不滿,必須透過嚴密的人員管控來隔離內外敵對勢力的勾聯,以更多的恐怖來壓制恐怖。
四,兩個惡果:自我孤立與民族低智
為了防範外界的風險,阻絕「唱衰中國」的聲音,中國寧可「自我孤立」而逼迫資本、技術與高淨值人才靜默撤離,這就如同把自己關進一座密不透風的鐵屋子,然後把鑰匙丟掉,以為從此高枕無憂,實際上只是「鐵籠安全」。很顯然,在總體經濟與地緣政治面臨巨大壓力時,中共統治集團認為「保住內部的穩定與資源不外流」,要遠比「學習新知或維持國際友好」更為重要。
民族智慧的成長與文明的演進,依賴於不同觀點的碰撞、異質文化的理解,以及對自身盲點的持續反思。但中國採取的恰恰是停止思考、拒絕複雜、擁抱教條。在一個高度依賴「不予告知」與「絕對安全」的黑箱體系裡,獨立思考、理性分析和批判思維非但不是資產,反而是致命的負債。在「禁海─封疆─排外」的歷史鎖鍊之下,中國再次進入呼口號、關門戶的「反進化」狀態。沒有新知就不會有文明。斜眼看世界,就是民族素質的低智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