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2025年9月23日發生溢流導致潰壩,大量泥流沖進光復鄉市區致災,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聯、139人受傷,實質受災家戶則達 1837 戶。2026 年6 月 25 日,花蓮萬里溪堰塞湖達到溢流紅色警戒,地方政府依照中央要求執行保全戶撤離,結果在一個月內,一下紅色警戒,一下黃色警戒,一下解除警戒,搞得保全戶疲於奔命多次進出收容所,結果堰塞湖在7 月 22 日「終於」溢流,但萬里溪下游水勢穩定,甚至不及下一場小雨的規模,當局也才「終於」解除警戒,只繼續保留河道警戒。這
兩個堰塞湖事件所凸顯出來的是前者帶來災難後,中央與地方只忙於彼此推責;至於後者,由於有馬太鞍堰塞湖致災的前車之鑒,中央跟地方都採取「包牌」的作法,一口咬定萬里溪堰塞湖一旦溢流必定致災,所以強制撤離做得十分徹底,結果最後證明是一場徹底的「擾民」。
真正可惜的是,不論中央跟地方特別是中央單位並沒有藉由這兩次事件好好審視、檢討有關堰塞湖的各方面。簡單地說,堰塞湖只能算是半個天災,它在許多方面是可控、可估算的。因為堰塞湖雖然在理論上一定會溢流,但卻也不是一天之內就可以達到會溢流的規模,馬太鞍堰塞湖和萬里溪堰塞湖都分別有 2 個月及 1 個月的醞釀期,在這段時間裡,水位是慢慢升高至壩頂才會溢流,那麼,在它們還未「變大」之前,是否可以機械降挖或壩頂控制式爆破引流?這一方面,除了網民非專業的互酸「要挖你去挖」、「爆破風險更大」之外,我們並未看到有關方面任何有意義的研究或討論,我們所看到的是,馬太鞍堰塞湖潰壩事件發生之後,中央引導輿論鋪天蓋地指責花蓮縣政府執行撤離不力,完全模糊了洪水才是真正問題的焦點。
我們應該先來釐清堰塞湖事件裡中央與地方各自責任的所在:堰塞湖的發現與監測、災情預估、防災示警、撤離計畫(包括強度及範圍),都是林保署的責任範圍;河道疏濬、堤防維護則是河川局的責任,這兩個單位都是中央級;地方政府所要負責的其實只有一項,就是「執行撤離」而已。因此很清楚的是中央負擔了絕大部分的責任,一旦出事誰負的責任會更多?這不是簡單的算術嗎?
以馬太鞍堰塞湖潰壩事件為例,現在很多人都認為是光復鄉執行撤離不力才造成傷亡,還起訴了鄉長林清水,完全忽視了「如果沒有洪水怎麼會有傷亡」這個簡單的邏輯,甚至還造出一個「大馬村全數撤離,沒半個人死亡」的神話。
根據我親自前往災區查訪的結果,大馬村之所以沒有傷亡,根本的原因是沒有災情,並非因為媒體上所渲染的「全村撤離」。實際上大馬村撤的部份是光復鄉香草場以北的保全戶,所以至少還有近一半的村民留在原地。最諷刺的是一位被列為保全戶的村民告訴我,他們一家撤到市區安全地帶的一間民宿,結果洪水一來,把他們的車子沖走了,「早知道就不撤了,反而沒事」。
有一位我熟識的農機行老闆的住家兼店面也遭洪水沖得一乾二淨,問題是,他們的住家根本就不是中央所劃定必須撤離的保全範圍。還有位同樣熟識的獸醫的住家兼店面也遭洪水衝擊,他說,「以為就只是溢流,過去也有過,根本沒當一回事,哪裡知道會這樣。」那麼問題就來了,大家都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大馬村---居然沒事,大家都認為不會有事或即使有也不會是大事的地方---光復市區,竟然災情這麼慘重。這,難道不是因為中央估算失準示警失準嗎?難道不應該好好檢討來做為以後面對類似狀況的借鏡嗎?
就事實而言,大馬村之所以沒事,正是堤防發生了作用,我到現場觀察到的是,在馬太鞍大橋被沖垮的堤段(包括大馬村)以及再往下至少四、五百公尺的堤防都是完好的,這說明了此次水量雖大,但堤防還是撐住了。只不過洪水從之後的兩個開口堤衝入,連帶衝垮光復1、2、3號堤防總共2860公尺。就是因為這麼大的缺口,才使得光復市區嚴重受災。
因此,光復市區受災跟洪水從開口堤灌入連帶沖毀大段堤防有絕對的關係,但中央第一時間就急急說是因為水量過大,跟開口堤沒有絕對關係。那麼,整段堤防都是好的,為什麼唯有這一段被沖毀。中央的說法,難道不是心虛,不啟人疑竇?
其實,馬太鞍堰塞湖潰壩事件才剛過一個半月,2025年11月11日,受鳳凰颱風與東北季風共伴效應導致強降雨的影響,馬太鞍溪水位暴漲,結果與光復鄉隔溪相望的萬榮鄉明利村遭到泥流侵襲,社區部份住宅、道路與農地都被淹沒,所幸明利村大部份住宅都位於山腰,真正受災的是有門牌住家19戶,沒門牌的工寮12戶,同時並未有人員傷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不過,兩次的災難都源自於馬太鞍溪,光復鄉在南岸,明利村在北岸,兩次釀災都是因為堤防有破口,關鍵是,地方人士都多次跟水利署及第九河川署做出反映,但對方不是敷衍以對就是掛出保證「絕對沒事」,結果卻出了大事。換句話說,光復市區遭到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導致泥流湧入而造成人命及無可計算的財產損失,其原因跟明利村的泥流洪災幾乎一模一樣,都是中央單位一再忽視地方呼籲疏濬河川加固堤防所致。只不過之後卻船過水無痕,見不到有任何人檢討此事。
再說說萬里溪堰塞湖為何是小題大作。馬太鞍堰塞湖滿水位總蓄水量高達 9,100萬噸。在9月23日當天因樺加沙颱風暴雨導致溢流潰壩,半小時內就衝下超過 1000 噸的泥流,已經等於兩個萬里溪堰塞湖了,當天整整流掉了大約 6,800萬噸的水,相當於一天之內流掉了超過「三分之二個石門水庫」的有效蓄水量以及13個萬里溪堰塞湖;萬里溪堰塞湖出現之後的推估容量約510萬噸,換句話說,萬里溪堰塞湖就算是達到壩頂溢流,它的體量也不過就是馬太鞍堰塞湖的 1/18,再加上是「晴天溢流」,所以極不可能致災。當然,遇到類似情況時還是以「料敵從寬」為要,但「料敵過寬」就會變成擾民,事後證明也是如此,但最要不得的還是相關單位的「包牌」心理。
總而言之,堰塞湖在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所可能造成的災害也大致可以估算,更可以預防,馬太鞍溪的堤坊基本上完好,大馬村無災害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河川局回應地方的一再要求,早一步把前述開口堤的部分加固好,光復鄉市區的洪災完全可以避免;同樣的,河川局如果應明利村的要求,事前把堤防做好,明利村的洪災也不至於發生。其實,萬里溪堰塞湖被發現,相關圖片及新聞被報導之後,直接會受到影響的萬榮村耆老就已經斷言不會有大事,所根據的就是堰塞湖的體量以及其所處的地理環境。
只不過以現在所看到的政府單位以及專家們的處理方法及過程,幾乎已可斷言,未來還是會發生同樣的狀況,因為他們永遠不會記取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