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公督盟評審委員,臺灣中社監事,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少子化早已超出人口統計的範圍,正逐步影響勞動力供給、教育體系、社會保險、長照服務與國家財政。行政院提出「台灣人口對策新戰略」家庭支持篇,規劃18項措施,涵蓋育兒補助、人工生殖補助、租稅減免與家庭友善環境。政府願意以較大規模的資源回應人口危機,方向值得肯定。真正需要檢驗的問題是,政策能否從短期補助走向長期制度改革,讓年輕人不只領到一筆錢,也能對結婚、生育與養育子女的未來建立信心。
依政府規畫,人口支持政策每年投入金額可達約3800億元。如此高額的公共支出,不能只看政策名稱是否完整,更要追問財源是否穩定、中央與地方是否充分協調,以及每一項措施能否解決家庭最迫切的困難。政策公布後,部分立法委員與地方政府已提出疑慮,擔心中央提出福利項目,地方政府卻必須承擔大量配合經費。若地方每年新增800億元至1500億元支出,而財政收支劃分與補助制度未能同步調整,人口政策可能成為地方財政的新壓力,也會拉大不同縣市之間的服務落差。
中央政府不能只在政策發布後要求地方配合,而應在制度設計初期就與各縣市共同盤點財源、托育量能、住宅供給、醫療資源與人口結構。都會區面對高房價與托育排隊問題,非都會區則可能面臨青年外流、幼兒園不足或產業職缺有限等困境。相同金額的補助,放在不同生活環境中,效果未必相同。人口政策需要保有全國一致的基本保障,也要讓地方依照實際需求調整服務內容,避免由單一中央模式決定所有家庭的生活選項。
少子化的核心原因,也不在於年輕世代不願承擔責任,而在於建立家庭的風險愈來愈高。房價與房租持續侵蝕可支配所得,薪資成長跟不上生活成本,工時壓力與職涯競爭使育兒安排更加困難。許多青年面對的不是單純的托育費用,而是租屋能否長住、工作能否穩定、孩子生病時能否請假、祖父母是否有能力協助照顧,以及女性是否會因生育承受升遷受阻或職涯中斷。只以現金補助回應複雜的生活壓力,往往只能緩解一時,難以改變對未來的不安。
若每年投入約3800億元,10年累計規模可達3.8兆元,公共資源更應建立清楚的優先順序。現金補助仍有必要,尤其對低所得、單親、身心障礙兒少家庭與育有多名子女的家庭,直接支持可以減輕立即負擔。政策重心不能停留於普遍發放,而應同步擴充社會住宅、青年住宅與可負擔租屋選項,讓結婚與生育不必以購屋作為前提。家庭若能在交通便利、生活機能完整的區域取得穩定住所,較有能力安排托育、就業與照顧分工,生育規畫也更具可行性。
托育制度同樣需要從補助走向服務供給。家長真正需要的,是住家與工作地點附近找得到安全、價格合理且時段合用的托嬰中心、公共幼兒園與課後照顧服務。對輪班工作者、醫護人員、服務業勞工與單親家長而言,缺乏延托、夜間托育或臨時照顧資源,往往比補助不足更令人焦慮。政府應以生活圈為單位公開托育缺口、候補人數與服務品質,優先將資源投入供給不足地區,也要改善托育人員薪資與勞動條件,才能維持照顧品質與服務量能。
職場環境是另一項不能迴避的改革。育嬰留職停薪、彈性工時、遠距工作與家庭照顧假若只停留在紙面,生育成本仍會集中落在個別家庭,尤其是女性勞工身上。企業與政府應共同建立可被查核的家庭友善指標,將育嬰復職率、性別薪資差距、彈性工時使用率與照顧者職涯發展納入評估。當男性能夠正常使用育嬰假,女性不再因懷孕與育兒付出不成比例的職涯代價,家庭才較可能把生育視為可共同承擔的人生選擇。
大規模人口支出也必須有嚴格的績效管理。政府應定期公布各項措施的受益家庭數、申請率、服務可近性、地方執行落差與成本效益,並以出生率、初婚年齡、育兒家庭居住負擔、女性勞動參與及托育供給改善等多項指標綜合評估。出生數不會因單一政策在短期內明顯回升,政策評估也不能只以一年內的出生率作為唯一標準。完整資料與公開檢討機制,才能避免資源重複投入,並讓效果不佳的措施及時修正。
少子化是數十年累積的結構問題,不可能靠單一津貼或一次性方案逆轉。人口新戰略的價值,不應只以預算規模衡量,而要看政府是否願意把住宅、托育、勞動、醫療、教育與地方財政治理整合為一套可長期運作的家庭支持制度。當青年家庭能在合理成本下安居、有可信賴的照顧服務,也能在職場保有發展機會,生育才不再是一場高風險賭注。台灣面對少子化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補助,而是一個讓家庭願意留下來、敢於規畫未來的社會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