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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蘇聯政治犯庫爾欽斯基:烏克蘭沒有退路,除非我們願意被奴役
圖/Ganok 民主節提供、Photo credit:Stanislav Penteley

專訪蘇聯政治犯庫爾欽斯基:烏克蘭沒有退路,除非我們願意被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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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2 06:31:00最後更新 2026/09/02 06:31:18

劉致昕/獨立記者
庫爾欽斯基做的種種,讓他連續四屆當選烏克蘭最高拉達(Verkhovna Rada,烏克蘭國會)人民代表,他把從波爾塔瓦開始的經驗,帶到全國。
民主節的現場,庫爾欽斯基以「真人圖書館」的方式與年輕世代對話,並接受筆者專訪。
「我們至今仍處在『走出後殖民、後極權社會』的階段,這條路我們走了四十年,滿是考驗,但終究是往前進了,我們的意識裡毫無疑問地是在向前的。」庫爾欽斯基說,「在這場戰爭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們世世代代反抗的延伸。」。
以下為筆者與他的對話,以問答方式忠實呈現。

「戰火下,更要辦民主節」

問:戰火之下仍然要舉辦民主節,此刻思辨與討論民主的意義是什麼?
答:我想先引用一位前輩的話——「烏克蘭只能以民主建國和存在(Україна відбудеться лише як демократична держава)」這是真的,這符合我們的民族性格,符合我們稱為「蓋特曼國(Hetmanate)」的、我們烏克蘭哥薩克傳統的國家的憲章與習慣。
我是在10年級的時候,在雜誌讀到了美利堅合眾國憲法並且深受震撼,裡面寫著每個人都有生活、幸福與自由的權利,政府若無法做到,就應該被撤換甚至推翻。這就是「民主」對我的意義。
而在烏克蘭(當時為蓋特曼國)的憲法裡,這些權利同樣被寫下,而且是在1710年時的皮利普·奧爾利克憲法(Constitution of Pylyp Orlyk),是的,這部憲法常被視為歐洲最早的成文憲法之一。這樣的憲法在當時能誕生,因為這符合烏克蘭人的精神結構。而佔領者,所謂的「蘇維埃」,就竭盡所能要把這種精神結構從烏克蘭人身上抹除,他們摧毀知識份子、摧毀承載這種精神的農民階層,甚至無差別的滅口。烏克蘭民族有一半的人口死於流放、大饑荒與戰爭之中,但即使如此,對於民主的信仰跟精神,仍然未滅。
始終都有一些人,依然按著這些價值、按著民主與烏克蘭世界的理想而活。所以對我來說,戰火下,更要辦民主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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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無人機襲擊後的基輔一隅。圖/達志影像

談文化與歷史,就是守護人心

問:在您做過這麼多事情之後,烏克蘭的第一屆民主節,仍以去殖民為主題,你的觀察是什麼?民主節中包含文化、歷史、語言等討論,從您的經驗來看,談這些,在對抗威權侵略上,有什麼意義?
答:我們至今仍處在「走出後殖民、後極權社會」的階段。而戰爭,不只是靠武器取勝,戰爭真正的勝負在於一名士兵、一名軍官是否願意為自己的土地堅守到底。人之所以能為土地堅守,是因為心中有某種「不死」的東西。在任何國家,只要有英雄存在,敵人再強大的武力都可能被粉碎,這句話不是什麼真理,是我們從歷史跟經驗上得來的結論。
所以我們必須守護人心,而理解文化、歷史、語言等,就是一條我們該走的道路。
烏克蘭必須先在我那個時代,取得言論自由,接著才能談論我們自己的歷史、才能走出那種殖民的意識狀態。所有國家在走出殖民(乃至在獨立之後)都要經歷這一關,我們過去所被強加的一切,深植人心,重頭去認識自己的歷史、自己的文化,彷彿一種巨大的「意識調節工作」,這對我們極為重要。
而當人們把對自由的渴望,與對民族獨立的渴望結合在一起,是這種念頭,最終瓦解了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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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帝國貶低烏克蘭文化,用以俄羅斯為核心的文化教育,馴服烏克蘭人。圖/Ganok 民主節提供、Photo credit:Stanislav Penteley

「他們早就被嚇怕了」:奶奶教他的事

問:但極權者如今有了科技,他們能夠操弄社群媒體、影響人的認知,創造替代性事實、改造歷史,他們甚至覺得自己能改變人的認同。
答:蘇聯時代,整套國家政策就是建立在這件事上。共產體制靠謊言、暴力和恐懼撐著,到現在還是,而且變本加厲。以前在學校,他們灌輸我們「烏克蘭文化是三流的」、「烏克蘭作家都得拿俄羅斯作家當典範」,這樣的說法有幾十種,一遍一遍地告訴我們自己低人一等(меншовартість),把對統治者的馴服種進我們心裡。
現在也一樣啊。你看看他們現在怎麼宣傳烏克蘭、怎麼宣傳我們的軍隊。
我一直記得坐完牢出來那時候,我去看我祖母。她活到99歲又7個月。我問她:「奶奶,為什麼人們不相信我們?」那時候大家都說我有罪,相信蘇維埃編的那套。除了奉命來盯著我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敢靠近我。
我祖母說:「孩子啊,他們早就被嚇怕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穿過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走下去。你必須撐住,不能回頭。你要是也跟別人一樣被當權者捏在手裡,你連良心都會沒有。」
那時候蘇聯每五個人、七個人裡就有一個是情報單位的。我的鄰居後來跟我承認,他跟我來往是任務,每天要回報我說了什麼。我們每天聊什麼,都是上頭派給他的題目,為了摸清我在想什麼。極權體制就是靠這些,把恐懼種得很深。深到你要拒絕、要挺直腰桿說一個「不」,很難。
最後能說出「不」的人,靠的就是我奶奶說的那句:不願意失去良心。是良心讓我們成為人。也是良心,讓烏克蘭人和世界上很多人,在關鍵的時候撐住。反過來,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的良知抹掉了,他在這世上就只剩下怎麼鬥、怎麼靠陷害和說謊活下去。
我們必須一起對抗那樣的政權,而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資訊傳出去。當時能用的方式,一種是人跟人講話,在家裡請各種人來,泡茶、喝咖啡、聊天;另一種就是地下報紙、地下刊物。像切爾諾維爾(Vyacheslav Chornovil)辦的《烏克蘭導報》(Український вісник),它把所有人聚了起來,形成一種行動的節奏、一種眾人的團結。它不只是呼籲,它是在說服人去抵抗殖民政權。

記憶不是回望,是警示

問:在地緣政治動盪、戰火四起的時刻,談歷史,特別是過去不義的歷史,對民主國家如烏克蘭、台灣來說,仍是重要的嗎?當人們試著釐清過往的真相,往往面臨他人的挑戰:讓過去的事過去吧,眼望未來吧。
答:不管是哪一種不義,大饑荒,或者像我們這樣的政治犯、勞改營裡的人,或者在鎮壓中被打死的異議者,我們都必須讓下一代去弄懂它、去想它,然後照著這個,建一個不會再發生這種事的國家。
只要有辦法能保證烏克蘭不會再被推向饑荒、不會再被那樣鎮壓,我們就該一起去做。年輕人得明白一件事:不義本身不會自動把一個民族凝聚起來,人也不會自動走向艱難的改革。是理解,才推得動。
所以那些事不只是記憶,是警示。它警告我們不能那樣做,也要求政府用盡全力不讓它重演。那份記憶會一直跟著我們,我們必須記住,並且照著它,去打造我們要的民主。
基輔爆發抗議,反對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撤換國防部長費多羅夫的決定。圖達志影像_2026-09-01.jpg
年輕人是否警覺,決定國家的未來。8月19日,基輔爆發抗議,反對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撤換國防部長費多羅夫的決定。圖/達志影像

對在空襲警報中長大的一代說

問:民主節的現場有許多的年輕人,最後,我好奇您是怎麼跟年輕世代對話?你給他們的訊息是什麼?
答:我們沒有退路,除非我們願意被奴役。而奴役的意思就是集中營、槍決,最後是死。這是我們的歷史清清楚楚告訴我們的。俄國人來了,剩下的就是廢墟和死亡。過去發生過的事只會以更大的規模再來一次。歷史正在重複。
絕不能讓那場災難再發生一次。這就是我對年輕人說的話。所以除了抵抗,我們沒有別條路。
我不覺得「不去盡保衛祖國的義務」是什麼好事。我們都活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對它有義務。保衛它,就是保衛我們的權利、自由,還有我們作為人、作為一個民族的尊嚴。不去擋住俄羅斯人,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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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辦民主節,用文化、藝術、美學去讓下一代警覺自身文化的危機。圖/Ganok 民主節提供、Photo credit:Stanislav Penteley
問:那你是怎麼一輩子不偏離自己的道路,一直照你說的「挺直腰桿」的?
答:作家奧列西·宏查爾(Oles Honchar)說過一句了不起的話:「守護你們靈魂的大教堂吧,朋友們……靈魂的大教堂!」(Собори душ своїх бережіть, друзі… Собори душ!)(編按:語出宏查爾1968年小說《大教堂》〔Собор〕,該書因觸怒當局遭禁近20年。)
意思就是:忠於你們自己,珍視自己的良心,凡事以良心為依歸。因為良心是什麼?它是演化出來的嗎?不是。它是某種超越演化的東西,像天賦一樣被安放在我們靈魂裡。它會向我們口述良心之言。
所以,良心是不能跨過去的。在公共討論裡,你可以為了公共利益做一些妥協。但碰到原則性的事,比如你的國家正面臨滅絕,這時候就該聽聽良心怎麼說,然後絕不屈服,為對的事去戰鬥(fight),不要把你自己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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