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平/前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台灣智庫諮詢委員
前言:一場戰爭重新定義了「國產」的意義
俄烏戰爭不只是無人機、電子戰與精準打擊技術的競賽,更是一場全球科技供應鏈的實戰壓力測試。烏克蘭在戰場上快速發展無人機,從商規產品改裝到FPV攻擊無人機,再到長程無人機、自主導航與各類有人/無人協同系統,展現出驚人的技術創新與戰場適應能力。
但戰爭也揭露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現實:一項武器即使是自己製造的,也不代表這套武器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無人機需要定位、通訊、影像傳輸、晶片、軟體與資料鏈;指揮系統需要伺服器、作業系統與網路基礎設施;現代武器甚至需要衛星、雲端運算與全球電子供應鏈才能維持完整戰力。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已經不是:「這項武器是不是國產?」,而是:「當外部供應鏈中斷、服務停止、技術授權改變時,這項武器還能不能繼續作戰?」
這才是科技戰爭時代真正的「自主」。
一、「非紅」不等於「自主」:供應鏈安全只是第一道防線
近年全球各國都開始重新檢視供應鏈安全。原因很簡單:過去全球化追求的是「效率」,現在國家安全追求的則是「韌性」。因此,「非紅供應鏈」逐漸成為部分國家在國防、資安、半導體與關鍵基礎設施領域的重要政策方向,降低對高風險國家的依賴,當然具有必要性。
但是,這裡存在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邏輯陷阱:排除一個高風險來源,不代表其他來源就自動變成自主或安全。如果一個國家只是把供應商從A國換成B國,卻沒有掌握核心技術、沒有第二來源、沒有替代方案,那麼它只是完成了「依賴對象轉移」。因此,供應鏈安全至少應該分成三個不同層次:
第一層,來源安全:供應來源是否可信,是否可能受到其他政府控制。
第二層,技術安全:核心晶片、韌體、軟體與資料鏈是否可以被驗證與控制。
第三層,戰時自主:即使供應中斷,系統是否仍然能夠維持基本作戰能力。
真正的自主,就必須通過第三道考驗。
二、烏克蘭案例真正提醒的,不是「不能依賴盟友」
我們談到星鏈,最容易出現的一種解讀是:「既然衛星通訊可以被企業或外國控制,就不應該依賴它。」,但其實這個結論過於簡化。現代戰爭幾乎不可能完全脫離國際合作,即使是世界上科技最先進的國家,也不可能把每一顆晶片、每一項軟體、每一個衛星系統都完全自己生產。
真正重要的問題是:哪些能力可以依賴?哪些能力必須掌握?哪些能力必須準備替代方案?而這三者不能混為一談。盟友提供的能力可以提高戰力,但如果某項能力一旦停止,就會導致整個作戰體系癱瘓,那麼它就不再只是「外購裝備」,而成為國家安全的關鍵依賴節點。
這也是俄烏戰爭真正值得所有國家注意的地方,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依賴別人」,而是:不能讓任何一個外部節點成為整個作戰體系唯一的生命線。
三、現代武器最大的弱點,可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傳統軍事思維習慣把武器看成一個完整產品,買一架飛機,就是買一架飛機;買一套防空系統,就是買一套防空系統;但在數位化戰爭時代,一件武器其實是一個龐大的科技鏈。
以無人機為例,它表面上只是機體、引擎與螺旋槳,但真正決定其作戰能力的,往往是:飛控晶片、導航晶片、通訊晶片、射頻元件、感測器、作業系統、飛控軟體、地面控制軟體、資料鏈與AI演算法,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讓整套系統失去作戰能力。因此,「國產」不能只看最後一個組裝工廠在哪裡。
更重要的是:誰設計?誰控制?誰能更新?誰能維修?誰掌握原始碼?誰能在戰時繼續供貨?這些問題,才是真正的科技主權。
四、真正危險的不是「依賴」,而是「不可替代的依賴」
任何國家都會依賴其他國家,這是全球化時代的現實,真正危險的是「單點依賴」——也就是某項能力只有一個來源,而且沒有替代方案。例如:一套無人系統高度依賴單一衛星定位服務;一個軍事網路依賴單一通訊設備供應商;一套指揮系統依賴單一雲端平台;一種武器依賴單一國家的關鍵晶片;甚至一項資安產品依賴外國原廠持續提供軟體更新。
平時這些依賴可能完全看不出問題,但戰爭一旦爆發,真正重要的不是「平時能不能用」,而是:「當對方可以干擾、破壞、限制或停止它時,我還有沒有第二條路?」
因此,現代國防規劃應該從「供應商管理」進一步提升為:關鍵依賴管理(Critical Dependency Management)。
五、從「備料」走向「備援」:戰略韌性的真正意義
傳統國防後勤談的是備料,多準備一些飛彈、多存一些零件、多建立一些庫存。但數位化戰爭需要的已經不只是「物理庫存」,而是能力備援,例如:衛星導航中斷時,有沒有其他導航方式?衛星通訊中斷時,有沒有其他通信鏈路?主要資料鏈遭到干擾時,有沒有替代網路?某種晶片停止供應時,有沒有第二來源?軟體停止更新時,系統能不能維持安全運作?這些問題共同構成一個國家的「科技戰略韌性」。
因此,真正成熟的國防科技政策,不應只計算:「我們有多少套裝備?」,還應該計算:「這套裝備有多少個不可替代的外部依賴?」
這可能是未來國防採購中比價格、性能甚至數量更重要的一項指標。
六、科技主權不是「全自製」
談科技自主,很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完全自製」,但這同樣不切實際。現代科技高度專業化,即使是最強大的國家,也必須依靠國際分工。半導體、感測器、通訊元件、軟體、材料與精密製造設備,各自都有高度專業化的產業鏈,如果每一個環節都要求由本國從頭建立,不但需要龐大的資本投入,也可能面臨市場規模不足、產能閒置與技術人才分散等問題。
更現實的是,國防需求本身往往不足以支撐所有關鍵零組件建立獨立生產線。如果每一種晶片、每一項電子元件、每一套軟體都要求「國產」,就意味著每一個國家都必須為少量的國防需求,建立自己的設計、製造、測試、認證與維修體系。這不僅成本極高,也不符合現代產業分工的經濟效益。
因此,科技主權真正追求的並不是「零進口」,而是:關鍵能力可控、關鍵技術可驗證、關鍵供應可替代、關鍵系統可持續。換句話說:
可以買,但不能只有一個來源;
可以合作,但核心能力不能完全交給別人;
可以使用外國技術,但必須知道哪些部分具有不可替代性;
可以依賴盟友,但關鍵時刻必須保有最低限度的自主運作能力。
更重要的是,應該把有限的資源集中在真正具有戰略意義的「關鍵節點」,而不是追求形式上的「百分之百國產」,這才是比較務實的科技自主觀。
真正成熟的自主策略,不是把整條供應鏈全部搬回國內,而是把最不能失去的能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把可以透過國際分工取得的能力交給市場,把可能中斷的部分建立替代方案。
如此才能在「自主」與「成本效益」之間取得平衡。
七、資安也是同一個問題:不要只看「品牌來自哪裡」
同樣的問題也存在於資安領域,一項資安產品是否安全,不能只用「哪一國品牌」來判斷。更重要的是:安全機制究竟建立在哪裡?
如果一套設備主要依賴通用作業系統與軟體規則實現隔離,那麼即使產品本身來自可信國家,仍然必須面對作業系統漏洞、Zero-day、權限提升、供應鏈攻擊以及軟體更新等風險。因此,對真正關鍵的系統而言,安全不能完全建立在「相信軟體不會出錯」的假設上。
更可靠的方向,是將安全性盡可能前移到系統架構,也就是:架構式安全(Security by Architecture)—將安全機制直接嵌入系統架構,從設計之初就降低攻擊、滲透與橫向擴散的可能性。
例如需要嚴格單向資料傳輸的環境,就應該優先考慮硬體隔離、實體單向傳輸等架構,而不是只透過軟體設定「禁止回傳」。但這裡同樣存在一個現實問題:安全性越高,成本往往也越高。要求每一個工廠、每一個企業、每一套資訊系統都採用高度客製化的國產硬體,甚至為不同應用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安全設備與生產線,不但設備成本會大幅增加,維護、更新、認證與人才成本也會同步上升,對於大量一般性資訊系統而言,這種做法未必符合成本效益。
因此,真正合理的做法不是要求「所有系統都用最高規格、全部國產」,而是應該依照系統的重要程度與遭受攻擊後的影響進行分級。一般辦公系統可以採用成熟的商用資安產品與國際供應鏈;但對國防指揮、電力、電信、金融、半導體製造等關鍵基礎設施,則應該提高安全架構要求,對真正不能失效的資料流與控制邊界,採用硬體隔離、實體單向傳輸等更高層次的防護。
換句話說:不是每一台電腦都需要建造一座堡壘,但國家不能沒有幾座真正守得住的堡壘。這也是科技主權與成本效益之間應該取得的平衡。
真正的安全,不是追求「所有東西都自己做」,也不是追求「所有系統都使用最高規格」,而是把有限的資源放在最不能出問題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安全必須建立在架構,而不是單純建立在信任之上,不是相信系統永遠不會被攻破,而是即使某一層被攻破,也不讓攻擊者輕易突破下一層。
這才是架構式安全真正的價值。
八、下一代國防競爭,是「自主能力」與「聯盟能力」的平衡
俄烏戰爭還帶來另一個重要啟示:自主與合作並不是二選一。一個國家完全封閉自己,不可能在現代科技競爭中維持優勢;但完全依賴外部,也可能在危機時刻失去選擇權,真正成熟的國防科技體系,應該同時具備兩種能力:
第一,聯盟能力:能夠快速接收盟友的武器、情報、衛星資訊、通訊能力與科技支援。
第二,自主能力:即使部分外部支援中斷,也能維持核心作戰能力。
最理想的狀態並不是「完全不需要別人」,而是:有盟友時,可以把聯盟力量放大;沒有盟友時,也不至於失去基本生存能力。
這才是戰略韌性的真正內涵。
結語:真正的科技主權,是永遠保有選擇的能力
俄烏戰爭讓世人重新認識一件事:現代戰爭中,真正重要的武器,可能不是一枚飛彈、一架無人機,而是支撐它們持續運作的整個科技生態系。
一架無人機可以自己製造,但如果沒有定位、通訊與核心晶片,它可能無法完成任務;一套資安設備可以自己組裝,但如果關鍵安全機制完全依賴外部軟體與更新,它仍可能存在不可控的風險;一個國家可以擁有大量先進武器,但如果關鍵的衛星、晶片、資料鏈、軟體或能源供應一旦中斷,整個作戰體系就可能受到重大影響。
因此,「非紅供應鏈」固然重要,但它不應成為科技安全的終點。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個更完整的概念:可信供應鏈+核心技術自主+多重備援+戰時持續運作能力。
這並不是要求每個國家把所有東西都自己製造,而是要求每個國家清楚知道:哪些東西可以依賴別人,哪些東西不能只有一個來源,哪些能力即使平時可以外購,戰時也必須自己掌握。
國家真正的科技主權,不是「完全自製」,而是:在關鍵時刻,仍然保有選擇。因為現代戰爭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沒有武器」,而是明明擁有武器,卻沒有能力決定它什麼時候能用、怎麼用,以及能不能繼續用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