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30年間兩部涉台諜戰劇背後的歷史滄桑

從去年到今年，中國大陸連續推出《沉默的榮耀》、《交鋒》這兩部涉及台海關係的片子，這當然是「認知戰」的一部分，但實際效果遠比臺灣所稱的「文攻」要複雜得多。前者展現了蔣介石國民政府敗退大陸時對本黨共諜的恨與決絕，因為當時情報戰對戰場決勝影響甚大，蔣氏政權在面臨「生死存亡」的強烈危機感下，內部清洗必然是極端且不計代價。而到了《交鋒》所展現的當代，台海局勢進入了「不獨不統」的長期動態僵持，隨著臺灣政治生態的不斷變化，兩岸的間諜戰早就進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相滲透狀態。無論是大陸還是臺灣，對台海諜戰早就有了新的認識。我今天想談的兩部劇，不包括《沉默的榮耀》，而是臺灣人比較陌生、但在大陸卻被目為「神作」的《無悔追蹤》，它與《交鋒》這兩部電視劇確實構成了一組極佳的互補鏡像，分別從民間與國家、意識形態消解與現實利益博弈的維度，對數十載的台海諜戰進行了深度索解。

《沉默的榮耀》雖然被列為「文攻」，但在臺灣非但沒有引來預想中的激烈抗拒，反而讓臺灣人再次面對以下事實：國民黨的衰敗導致其無力捍衛歷史解釋權，民進黨崛起之後重構本土史觀，最典型的例證是「二二八事件」最後那「每個人都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的戲劇化結果。大陸本以為的「文攻」重拳，宛如打在臺灣內部政治失去痛感的病變區，被其複雜的政治生態給自然「吸收」並各取所需了。但中國另有一部解構台特（美蔣特務潛伏大陸）的神作《無悔追蹤》，拿來與今年這部《交鋒》縱向對比，倒真能展示1950至1980年代兩岸關係的演變歷史，時間上正好與《交鋒》無縫對接。

以「來自于生活高於生活」的藝術標準來看，《無悔追蹤》堪稱中國影視史上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將其稱為「神作」毫不為過。這部1995年播出的電視劇，通過1949年被命令潛伏的「美蔣特務」馮靜波在大陸30多年跌宕起伏的人生——從敵特變為座上賓的變化，徹底解構了兩岸之間宏大的政治敘事，將原本「非黑即白」的敵我對立，還原成了大時代碾壓下普通人的宿命與掙扎。這一來自民間的解構包括幾個方面：

一、敵我身份的全面解構：在毛澤東時代的傳統敘事中，美蔣特務是面目可憎、破壞破壞再破壞的符號，人人得而誅之。但在《無悔追蹤》裡，潛伏台特馮靜波（王志文飾）是一個充滿文人氣質、溫文爾雅的小學教導主任。當時「大陸淪陷」，有權有勢有能的國民黨軍政人員都去了臺灣，身為國民黨員卻無權無勢的馮靜波只能做為棄子潛伏下來。但實際情況是，在長達近40年的「潛伏」中，他被懷疑他是「臺灣特務」的派出所所長肖長功（葛佩琦飾）死死盯著，每天都在為生計發愁，為了糧票、為了女兒的成分、為了在一次次政治運動中熬下來而耗盡心機，沒有半點機會搞任何破壞活動。而窮畢生之精力死死盯住他的派出所所長肖長功，自認為是在為國除敵，卻在歷次政治運動中被審查、被衝擊。這兩個人在北京的胡同裡相伴、相鬥了四十年，最後發現，無論是「潛伏的特務」還是「忠誠的衛士」，誰也沒能逃脫大時代波瀾的裹挾與洗刷。

2、《無悔追蹤》從根本上消解了兩岸共有的「正義戰勝邪惡」文宣制式。30多年間，馮靜波和海峽對岸唯一的聯繫，到了後期只剩下莫名其妙的電臺指令，直至根本被對岸遺忘。這種「組織聯繫斷線」極其諷刺地折射出臺灣政權宣稱的「反攻大陸」之虛妄與無力，也反映了大陸毛時代的敵情意識之荒謬。

3、臺灣方從敵人成為座上賓。1990年代，臺灣全面轉型，兩岸開啟探親。馮靜波藏了近40年的發報機早已成了廢鐵。他當年的臺灣上峰再次出現時，已經變成了衣錦還鄉、被地方政府奉為上賓的台商。這時候，馮靜波選擇自首，那種荒誕感達到了頂峰——他用一生守護的「党國秘密」和肖長功用一生堅持的「高度警惕」，在商品經濟和時代大潮面前，瞬間變得一文不值。

《無悔追蹤》成為神作，就在於它借「諜戰」之名，將「編年史」化為電視語言。它是「民間對國家政治敘事的解構」，它將兩岸對抗的宏大政治，徹底消解在北京四合院三十年的市井煙火之中。不關心誰輸誰贏，只關心政治是如何異化人性的，關心情報員身份這副重擔是如何壓垮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無悔追蹤》是對1949-1990這段歷史的滄桑回望，是中國民間對台海關係的政治解構；《交鋒》涉及的歷史是改革開放尤其是1990年代初冷戰結束後至今這段歷史，地點則放在台海兩岸關係最密切之地福建。時間上雖然是無縫對接，但與前者不同，《交鋒》展現了台海兩岸國家意志正面碰撞。

從中國方來說，《交鋒》罕見地以1990年代臺灣政府領導人的特定言論為切入點，直接改編自真實的劉連昆、郭萬鈞案等，對中國境內，目的當然是為了推動全民國家安全教育，但也是在對臺灣情報機構示警：所有暗流底下的動作，皆在掌控之中。這部劇的情節不再是毛時代的抓特務，而是現代國家機器的高效運轉。它展示了導彈危機、科技竊密、金融滲透等現代化情報戰手段。博弈的場景從市井胡同變成了隱蔽的指揮中心、海外中轉站和高科技實驗室，展現了當代地緣政治下的國家力量。這類敘述往往帶有極強的「現在進行時」特徵。每一次破獲、每一次交鋒，都與現實中的台海局勢（如軍演、選舉、美台關係）緊密相連。

中國的國家意志是理解全劇的「眼」。「交鋒」一詞源自佛教禪宗的經典語錄，通常用來形容高手過招、心領神會，或者在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能夠洞悉並把握住那一絲極其微妙的轉機。可以說，這部電視劇從名稱到內容，處處體現的是敵對關係之間一藏一查的明暗較量，往深裡看，是時間、人性與信仰之間一場漫長的「交鋒」。看完整部劇，我完全能品出這個劇名背後的意涵：對台關係，中國政府不提供溫情和解，全劇意在展示在雙方經貿來往的和平表像下，國家安全防線一刻也不鬆懈的淩厲壓迫。

臺灣評論認為這部劇是「文攻」，這確是透徹之言。與《無悔追蹤》、《沉默的榮耀》彰顯的意識形態對峙不同，在中國方面，台海關係已經從「主義之爭」轉向「利益與國族認同之戰」。《交鋒》中，對立雙方的驅動力發生了根本改變。大陸國安人員代表的是維護國家統一、領土完整的國家意志；而臺灣方面的間諜則夾雜了「本土化認同」、複雜的政黨利益以及金錢引力。它精准地撕開了當代台海關係中，由於臺灣內部政治生態異變帶來的複雜人性。台商林看山（歐豪飾演）在大陸呆得越久，越表現出這種複雜的本土化認同。作為臺灣軍情局潛伏多年的老牌間諜「北風」，林看山不顧軍情局內部的紀律處分、猜忌打壓，甚至冒著被大陸國安部門抓捕的巨大風險，執意要回到大陸繼續舉辦他花費了無數心血的閩台文化活動，這一自投羅網的舉動，表明他始終無法割捨的是對兩岸同根同源文化的認同與血脈親情。但從臺灣視角看，台海關係就是民主與專制之爭，所謂「統一」將危及臺灣人民的生存方式。

30年間兩部涉及台海諜戰的兩部電視劇，反映了台海關係七十餘年間的滄桑巨變。《無悔追蹤》得以問世，只因在1990年代中期曾有個極為短暫的文化寬鬆視窗期，劇本的主創者得以站在一個極高的人道主義視角，用民間視角去反思這場延宕了半個世紀的兩岸悲劇。《交鋒》這部劇最大的成功，是將臺灣間諜從「面目可憎的破壞者」還原為「執行特定政治任務的職業人員」，它表達了大陸官方在面對現實焦慮，試圖在高度透明、充滿互聯網和資本誘惑的現代社會中，重新劃定兩岸各領域博弈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