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前一篇談到泰國僧人的「公家供養金」,也就是國家針對具有特定僧階、僧團行政職務或巴利文學位資格的僧人所提供的定期供養。這筆錢對多數僧人而言並不算高,卻很容易讓人產生另一個疑問:既然僧人的制度性收入有限,為什麼泰國有些寺院可以掌握數千萬、甚至上億泰銖的資金?更讓外國人感到困惑的是,一些知名高僧平時使用的汽車、手機、眼鏡與其他生活用品,也可能遠遠超出一般人對「出家人清苦生活」的想像。
如果只把這些現象理解成「和尚的薪水」,就會把泰國佛教裡幾種不同性質的資源混在一起。國家提供的公家供養金、信眾直接給予高僧的供養、寺院所接受的捐款,以及佛牌與聖物所形成的宗教市場,各自有不同的來源與運作方式。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一名僧人如何處在這些資源交會的位置,以及宗教聲望如何讓他成為一個龐大信仰網絡的中心。
一、僧人不能擁有財產,信眾卻可以供養高僧
泰國上座部佛教的戒律傳統,對僧人與金錢、財物之間的關係有相當嚴格的規範。傳統的出家生活,是依靠信眾布施食物、衣物、醫藥與其他生活所需來維持,因此僧人不應該把金錢與財產當成一般世俗人所理解的私人所有物。不過,泰國社會長期存在的供養文化,實際運作起來比「和尚不能有錢」這句話複雜得多。信眾供養的東西也遠遠超過食物與鮮花。對自己所尊敬的高僧,信眾可能供養布料、毛巾、拖鞋、手機、手錶、太陽眼鏡,甚至汽車。這些物品在戒律與制度上的所有權是一個問題,實際上由誰使用則是另一個問題。當信眾明確以某位高僧為供養對象時,物品最後往往就是由這名僧人使用,因而形成「不能擁有私人財產」與「可以使用信眾供養物」並存的特殊現象。
因此,在泰國偶爾可以看到一些讓外國人相當意外的高僧形象:身上穿著昂貴的歐美品牌、使用高階手機、戴著名牌太陽眼鏡,外出時甚至搭乘豪華名車。這些物品未必能直接被理解為高僧的私人財產,但它們確實代表了信眾願意投入在這名僧人身上的物質資源。高僧的生活條件,也因此可能與一般僧人產生非常大的差距。
曼谷水門寺(วัดปากน้ำ ภาษีเจริญ)就曾經出現一個相當具代表性的案例。2016年,寺院因一輛古董汽車受到泰國特別案件調查局關注;寺院方面說明,信眾長期捐贈各種物品作為寺院博物館收藏,其中一輛汽車是由信眾捐款約400萬泰銖購買後,供養給當時的僧團領袖頌得崇旺(สมเด็จช่วง),之後放置於水門寺的大佛塔博物館展示。這個案例非常具體地呈現出,信眾對高僧的供養可以從日常用品延伸到價值數百萬泰銖的汽車。
二、從阿贊初看佛牌:宗教聲望如何轉化成資源?
如果說名車、手機與生活用品是信眾可以直接提供給高僧的物質供養,那麼佛牌與聖物則建立了另一條更複雜的資源流動路徑。泰國佛牌並不只是普通的宗教紀念品,對許多信眾而言,它與特定寺院、高僧的修行、加持與靈驗經驗密切相關。因此,當一名高僧具有高度聲望時,他所製作、加持或主持製作的佛牌,就可能成為信眾參與法會、累積功德與進行供養的重要媒介。
2026年9月14日泰國爆發知名高僧挪用寺廟公款高達7.2億泰銖,以及和女信眾發生性醜聞的風波,事件主角阿贊初(พระวชิรญาณ วิ.,อติโชติ ธมฺมวโร)就是一個很適合當作這種現象的案例。阿贊初過去擔任大城府普泰沙旺寺(วัดพุทไธศวรรย์ พระอารามหลวง)住持,在泰國與整個東亞的佛牌圈都具有相當高的知名度。他所主持或製作的「超越命運」系列佛牌,在佛牌市場具有高度知名度;相關泰國媒體也將「เหรียญเหนือดวง」稱為其代表性佛牌,部分特殊材質與版別更具有相當高的市場行情。
阿贊初與澤度金佛(จตุคามรามเทพ)的關係,也讓他的宗教聲望與佛牌市場產生更緊密的連結。泰國媒體回顧「超越命運」佛牌的歷史時,便指出其與普泰沙旺寺的澤度金拉瑪帖信仰傳統有所關聯,而阿贊初正是這一系列聖物的重要製作者與推動者之一。這些佛牌在特定時期受到信眾與收藏者追捧,使阿贊初的名字與佛牌市場形成相當緊密的關係。
佛牌真正特殊的地方,在於它同時具有宗教價值與市場價值。一枚佛牌可能因為製作年代、寺院、數量、加持者、材質與歷史背景,而產生完全不同的行情。信眾取得佛牌時,可能關心的是護佑、功德與對高僧的信仰;收藏者則可能關心稀有程度、品相與市場價格。兩種動機有時會同時存在,最後形成一個龐大的宗教物件流通網絡。
當一名高僧的佛牌具有高度市場價值時,信眾對他的關注也可能超越單純的宗教儀式。有人為了取得特定佛牌而參與法會,有人長期追隨高僧,也有人直接提供較高價值的供養品。這些資源未必全部以現金形式出現,可能是高價值聖物、生活用品,甚至汽車等大型物品。從宗教市場的角度來看,高僧的聲望因此具有一種可以動員資源的能力。
這也是阿贊初案例最值得觀察的地方。若只看他的僧階與公家供養金,很難解釋他為什麼能夠在泰國佛牌與聖物圈形成如此高的知名度;把佛牌製作、信眾網絡與宗教聲望放在一起,就能看到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資源結構。這些資源未必等同於僧人的私人財產,卻可以讓一名高僧成為大量宗教資源匯聚的中心。
三、當宗教資源變得龐大,真正的問題就是管理
前面談到的幾種資源,最後都會碰到同一個問題:誰負責管理?一名僧人個人接受的供養,與寺院接受的捐款,在制度上原本就有所區別;但當一名高僧同時擁有龐大信眾網絡,又擔任大型寺院住持時,個人宗教聲望、寺院財務與信眾供養之間的界線,就可能變得相當複雜。
這也是為什麼泰國寺院的財務問題,不能只用「和尚有沒有薪水」來解釋。真正需要追問的是寺院接受多少捐款、資金由誰管理、支出如何決定,以及僧人個人接受的供養與寺院資產之間如何區分。當寺院規模不大時,這些問題可能相對單純;當寺院擁有龐大信眾與大量資金時,財務管理與監督的重要性就會完全不同。
從這個角度回頭看,公家供養金其實只是泰國佛教經濟裡很小的一個環節。國家透過制度提供僧團支持,信眾透過日常供養維持高僧生活,寺院透過捐款取得組織運作所需的資源,而佛牌與聖物又把宗教信仰帶進更大的市場網絡。不同資源彼此交織,最後形成一個遠比「和尚薪水」複雜的宗教經濟體系。
因此,「僧階供養金不多,但高僧卻可能掌握龐大資源」其實並不矛盾。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宗教聲望如何形成,又如何轉化成信眾願意投入的物質與社會資源。當一名高僧成為信仰網絡的中心,他所能動員的資源就可能遠遠超過國家每個月提供的公家供養金。
而阿贊初的案例,正好讓這個問題變得非常具體。從僧階、公家供養金,到高僧個人的信眾供養,再到澤度金佛、超越命運佛牌所形成的聖物市場,最後進入寺院財務與資源管理,這些看似分散的現象,其實共同指向同一個核心:在泰國佛教社會裡,宗教聲望本身就是一種具有資源動員能力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