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艱困年代的微光：一間小學音樂班教室的田野筆記

這是一封寫給一位小學導師的情書（寫在教師節之後）。

2026年教師節當天，我回顧自己與雙寶導師過去3年來的數千條對話紀錄，試著勾勒一幅小學音樂班教室的風景：在這個親師生關係緊張的時代，一位導師如何以她的溫暖與智慧，穩穩接住每個孩子在成長中激烈碰撞的靈魂，安頓家長面對教養難題時的焦躁，點亮一盞教育艱困年代裡的微光。

這位老師做了許多她本職之外、每一個我們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教學和輔導工作。做為她的家長和學生，我們真的是很幸福的一班。我無意藉由這幅理想的師者圖像苛求所有老師燃燒自我，但我想說的是，這位老師在如此嚴峻的教學環境中所付出的超乎常人的熱情與心力，值得我以這封情書獻上最深的敬意。

2008年，我甫從英國取得博士學位回到台灣展開在大學裡的教職，迎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教師節。那一年各大媒體的教育新聞，正在描繪一個中小學教師正式教師職缺吸引上百人搶考、落榜流浪教師轉行賣雞排或考公職的嚴峻現象。

然而，短短十餘年間，三尺講台卻經歷了一場從萬人「搶破頭」到集體「大逃亡」的歷史性逆轉。

時光匆匆來到2026年的今天，台灣社會歷經30年民主化及教育改革所確立的「多元」與「民主」精神、和逐步落實於教育政策法制化與課程革新的良善立意，卻逐漸演變為將校園公共性高度「服務業化」的氛圍。而台灣教育現場所面對的艱困議題，在歷經幾次政策調整的結構重組後，也早已從流浪教師轉變為「投訴機制武器化」、「特殊生融合教育缺乏配套」、「多方政策專案疊加」、「通訊軟體導致的無邊界工時與情緒勞動」等衝擊著第一線教師身心負荷的教師過勞現象。與這些議題相應的，是反映在「代理教師缺工」、「資深教師提早退休」、「行政逃亡」等教育現場的人力危機。今年9月開學前，仍有中小學從 7 月下旬一路續招至 20 招卻苦尋不到代理教師，只能先啟動校內專任教師「超鐘點兼課代課」、聘用退休教師回兼，或尋求大學相關科系畢業生及補習班師資臨時上場救火。

一個小學導師的工作現場究竟可以多寬廣、工時究竟可以多長？社群軟體讓親師溝通更暢通卻也沒了邊界：通訊軟體裡充斥著清晨六點的請假、正午十二點的傳話請託，甚至是深夜十一點對教學輔導的質疑。而那些沒來得及在平日夜晚消化的龐雜庶務與親師溝通，更順理成章地延燒至週末，持續蠶食教師僅有的私人時光。當時代賦予家長能透過「1999市民專線」、教育局陳情專線、民意代表服務處、主流媒體和社群網路等機制尋求救濟權利的同時，體制卻沒有給第一線教師相應的管教後盾與支持系統，這無異於收繳了教師的防護裝備，任由他們在無限延伸、毫無掩蔽的戰場裡孤軍奮戰。

2021年，我家的雙寶成為小學生。在台北市大安區的體制內小學教室裡，雙寶的第一個導師是中生代、專教低年級、多數家長眼中的資深好導師。雙寶的班級永遠是朝會裡最安靜有秩序的一班，那些低年級學生間最容易引發親師生衝突的下課推擠、奔跑和告狀，都在她一板一眼的日常規訓下被提前消弭。學生被要求每一題數學作業的答案要對齊，生字簿上每一個字的每一筆畫、勾弧和折角都要一絲不苟。時值疫情期間，家長雖然無法進班進行任何協助，卻能結實感受到導師在聯絡簿上給爸媽的手畫愛心與在教室裡給孩子的嚴厲言語之間的落差。那時的我做為小學新鮮人的家長，雖然期待更親密的親師生關係，卻告訴同為教師的自己需要去理解導師在當代嚴峻的教學環境裡，體現在其工作日常這帶有完美距離的防禦性專業主義。

有一天，小學二年級的雙寶說他們喜歡音樂，想要考音樂班。

從準備到考上音樂班的過程中，身為曾經走過這條路的音樂班學姊，我這個媽媽心中的焦慮其實遠遠大過期待。音樂班過去的全名是音樂資優班，能夠經歷獨奏音樂技藝考核進入音樂班就讀的孩子和其背後的家庭，有著比普通班多很多的，對於學術科表現與得獎資歷等各方面學習成就指標的關懷。我家雙寶屬於質樸型的孩子，對於人際交往間複雜的非語文訊息並沒有那麼敏銳。放榜之初，夜深人靜時我總詰問自己：「這樣一對天真的小孩，真的可以在一眾敏感細膩的音樂班同學間生存嗎？」

沒想到，導師美幸老師在這間體制內小學音樂班教室的班級經營魔法，翻轉了我這個老學姊和社會大眾對於音樂班的既有理解。

這是一屆空前的音樂班──這班打破了音樂班女多於男的性別比，且3年級成班之初全班竟然有高達三分之二是男孩。這群男孩並非典型那款溫文爾雅的小小演奏家；沒有拿樂器時，他們完全就是一批精力旺盛的小小運動員。他們會在上下課時打鬧、過嗨、彼此追逐，釋放小男孩專屬的旺盛活動力。面對這群校園裡的「衝組」，美幸老師沒有採取任何高壓手段，反而是以驚人的智慧溫柔為這群男孩滾燙翻騰的壓力鍋從容洩壓。她把這群男孩熱情洋溢的精力導向團體協作和團體競賽，在她的體育課裡，傳統認知中「和體育不熟」的音樂班，蛻變為橫掃全校各項體育競賽的常勝軍。他們在3年級奪得全校跳繩比賽團體冠軍；也在4、5年級為了參加班際大隊接力、躲避球和樂樂棒球比賽而在晨曦與落日間努力加練。在這間教室裡，孩子們最先學會的一課，不是急著展現個人鋒芒，而是如何成全彼此與成就團隊。

老師也看到每個孩子的獨特性，並為個別學生量身訂做專屬的教養方案。她坦然接納因為包容個別差異所形成的團體張力和歧見，並透過建立一整套學生和家長都信服的透明公正規則，逐一消弭家長和學生間偶有的立場分歧。在老師的努力和熱心家長的投入下，我們班自然形成了一種具備理性、效率和互信的自癒力溝通動能。每當遭遇波折或歧異，老師總會在第一時間進行溝通，而熱心爸媽們也會挺身而出穿梭協調。音樂班個別的、團體的大小演出比賽考試繁多，大家也都能一起挽起袖子放下各自的工作，分擔繁複的行政瑣事與協助工作。

這班親師生的好感情到底有多好？我們班在每個寒暑假自發性地組織各種班遊，足跡踏遍宜蘭的包棟露營和山林野炊，及新竹的過夜旅行和森林健行。我們也在學期中相約共赴假日路跑、密室逃脫，或一起看電影、聽音樂會和參觀展覽。每一次的相聚，是孩子們在線上與線下活動暢玩、分享彼此笑聲的難忘時刻，也是各行各業家長們放下各自社會身分、交流教養酸甘甜的寶貴時光。

沒有競爭，只有彼此鼓勵；沒有防備，只有彼此支持。美幸老師在這個教室裡孵化了一顆顆窗邊的小荳荳，也為孩子和家長打造了一個免於世故、能開懷大笑、放心揭露自身脆弱的巴氏學園。

今日教學現場的每一位老師，時刻都在與學生腦中充斥的短影音、及破碎化的圖文認知進行搶奪專注力的苦戰，以搶救孩子們得以沉潛思考的靈魂。學童的大腦早已習慣強刺激且高頻率的感官回饋，更遑論靜下心來閱讀並理解需要深刻思考的文字。

面對席捲而來的數位浪潮，美幸老師卻如同一個氣定神閒的擺渡者，透過犧牲假期進修如何裝備學生的各項求生法寶，透過國語日報讀報、品格聯絡簿和「iPad種子班」等措施，為孩子在手寫筆耕、深度閱讀與善用3C之間，揉捏出一個剛剛好的平衡尺度。

自3年級起，美幸老師在班上大力推行每日《國語日報》讀報活動。透過她的積極爭取，班上每兩位小朋友就能共享一份完整的報紙，遠高出一般班級訂閱國語日報每班兩份報紙的覆蓋率。早自習和下課時間，教室裡專屬於這一班獨有的風景，是孩子們翻動報紙的窸窣聲，和並肩討論時事的身影。雙寶非常喜歡閱讀，每天放學洗完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搶著把帶回家的報紙讀完。而那報中所記載的國際新聞、歷史故事和校園趣事，都在日積月累的閱讀儀式中，轉化為他們胸中的浩瀚星河。

而比讀報更令人敬佩和感動的，是美幸老師為全班申請了「品格聯絡簿」並堅持多年的「每天一篇日記」。因為自己的大學教職，我深知文字批閱所耗費的時間與心神。平心而論，一名國小導師批改聯絡簿時，只需要在上面畫個愛心、蓋個笑臉章、再簽個「閱」，就算完成每日基本工作了。然而，美幸老師卻選擇走一條沿途沒有掌聲和鮮花的路。她要求每個學生每天寫一篇日記，而她則每天逐一仔細批改並給予回饋，帶領孩子們展開深耕筆力、探索自我和世界的文字修行之路。

20幾個孩子、每天1人1篇扎實的日記，經過3年所累積下來的篇幅已高達上萬篇；而這趟文字修行，時至6年級的現在還在繼續。雙寶很喜歡寫日記，寫到欲罷不能時更會在格子外貼上好幾張便利貼繼續往下寫，總是在暢快完整地抒發己見後才停筆。我常在想，老師如何能日以繼夜閱讀那一本本孩子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再用沉穩溫柔的紅筆找出裡面的錯字並給予共感回應？

翻開雙寶過去幾年的聯絡簿／日記，裡面記錄著老師傾聽孩子成長過程中的每一個足跡：那些未能說得出口的自省、練琴撞牆期的挫敗、同儕摩擦的委屈、競賽得獎的喜悅，都在雙寶的筆下和老師的批閱中獲得沉澱與昇華。因為美幸老師這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嚴格筆耕要求和溫柔情感接納，我們家雙寶建立了與作文、朗讀和演說等語言文字活動的親密關係。美幸老師這一班包辦了全校文藝獎前3名，而雙寶也屢屢獲得全校作文、英語演講、台語朗讀和台語演講的冠軍。

時值台北市語文競賽，前幾日雙寶哥在與來自台北市各國小代表同場競技的激戰中奪得南區第三名，而雙寶弟也即將奔赴與各校高手享受英語演講競賽的會場。他們的作文和講稿裡沒有罐頭名言佳句，而是在美幸老師的日夜灌溉中自然生成的，對於生活和生命的體悟。誠然，競賽成績絕不是衡量成就的唯一尺規，但卻是日日讀報、字字筆耕的深厚苦工所累積的作品厚度終究能昂然挺立的最好證明。

另一個美幸老師令人讚嘆的教學配置，是她透過課餘參加進修、把我們班升級為「iPad種子班」，將「主動駕馭工具而非淪為演算法俘虜」的心法，透過教學實踐傳遞給每一個小朋友。她將科技引入教室的手法兼具專業性和藝術感，不僅在課堂上運用大螢幕和學生的平板同步投射教材，更架構了一個以 Padlet與數位雲端為骨幹的深度思辨平台。每天，孩子們透過平板錄音上傳課文朗讀、閱讀自己和同學的數位作業、提交自主學習簡報；寒暑假，這個平台更化身為小朋友以文字和影音檔案撰寫生活札記的分享空間。回顧這幾年雙寶在Padlet上留下的成長軌跡，我看到無數個動人的時刻。但不論是雙寶哥因為難以跨越的琴藝瓶頸而寫下消沉的文字，或是雙寶弟因為情緒找不到出口而留下挫敗的語句，美幸老師總能第一時間在雲端給予長篇鼓勵與細膩引導。

時光飛逝。一轉眼來到6年級的初秋，雙寶已經和同學們拍完畢業照，也開始籌備校內和校外的畢業音樂會了。這本揉合了學姊回眸和母親守望的田野筆記，記錄了雙寶3年級初入音樂班傷口包紮和樂器碰撞的驚險小故事，也見證了他們逐漸蛻變成自信、體貼和沉穩少年的過程。田野筆記仍在持續，只是此後的每字每句，都將充滿畢業倒數計時的珍惜與不捨。

我無意藉由神話美幸老師的豐功偉業去苛責在教學現場中早已身心俱疲而只能自保的老師們。在艱困的教學環境裡，自保早已成為體制留給第一線教師最無奈的選擇。但我也無法不為那些在如此嚴峻的工作條件中，依然選擇用一己之力抵抗驚濤駭浪、在自己的班上點亮一盞教育微光的師者動容。

我更無意將我們班的家長與學生，浪漫簡化為一個空前絕後、永遠正向樂觀且無條件支持老師的同質化群體。事實上，任何學校的各個班級都是一個充滿異質性和各有立場的微型社會，我們班亦不例外。曾經，因為單一家長的過度關心導致那發生在每個學校的濫訴問題也降臨於我們班。

但即使需要止痛藥才能勉強支撐自己繼續站在講台上，美幸老師仍在每天黎明升起時，帶著溫柔又堅毅的笑容迎接班上的每一個孩子。而我們班親師間透過長期磨合所建立起的革命情感和信任基礎也成為老師的最佳後盾，大家攜手努力，化解了一次又一次可能引爆更多不必要行政和教學資源耗損的衝突。我深信，家長、老師和學生之間這份深厚的默契為這個班級築起了最堅實的防線，能夠抵擋體制與外界那一次次無法預期的風暴。我們班的親師生從不是分屬不同陣營的對弈關係，而是相互守護彼此的盟友。

正因為如此，每一件在今天教育現場中最難的事，在我們班似乎都有了能迎刃而解的神奇解方。

最後，我想以文字定格這五張剪影，留住老師在教室裡令我們難忘的身影；也期待這篇田野筆記，能為每一個為台灣教育燃燒自己的師者，帶來一絲溫暖的安慰。

第一張剪影，是教室裡飄散的烘焙香——那是老師為獎勵孩子所親手烤製的熱壓三明治、藍莓檸檬蛋糕等各式證照級甜點。

第二張剪影，是春節開學時溫熱孩子手心的祝福——那是老師遠赴台南廟宇祈求的平安符、費盡心思準備的音樂家主題紅包、和老師誠心推薦的命定之書。每一樣老師給孩子們的祝福都是一人一份，禮重情更重。

第三張剪影，是防患於未然的敏銳與智慧——那是在風暴尚未成形前，就被老師透過與學生的個別深談和與家長的充分溝通所輕巧化解的，女孩間在成長過程中因為各種幽微心思所可能導致的人際衝突。

第四張剪影，是定海神針般的堅定與溫暖——那是老師在一群精力旺盛、初入青春期的躁動男孩面前，仍帶著擲地有聲、讓全場心悅誠服的強大安定力量。

第五張剪影，是永遠銘刻在我心中的理想師範——那是一位哭點極低，總為了一張學生的手寫卡片、一聲家長的問候關懷，或班上孩子的微小進步而熱淚盈眶的師者。即使付出與回饋從來不成比例，仍為了「更好了一點點」而深深動容的老師，是這世界上最美麗、也最幸福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