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寇蒂／時事觀察者者、公民作家
我小時候電視常播放一個很有名的魔術節目，是大衛・考柏菲爾（David Copperfield）的「大衛魔術」。
印象最深的一場，是他在現場觀眾面前，讓紐約自由女神像憑空消失。
自由女神當然沒有真的不見，魔術真正處理的，是觀眾的視線。
這幾天看台北的新聞版面，我突然覺得，大衛・考柏菲爾有了新對手。
蔣萬安也正在光天化日下，變走一大包市政府問題，進行一場完整的「市政消失術」。
變！消失的市政問題
近一個多月，台北累積了相當密集的市政新聞。
社會安全網的問題尤其嚴重。
幼兒園爆發集體虐童。一名10歲女童在家遭性猥褻，期間甚至自傷，通報後社會局未進行司法保護安置，直到240天後事件曝光。
近一個月後，社會局前社工督導又涉嫌侵占受監護長者財產超過1200萬元，直到離職交接才被發現。
學校也不平靜。
成淵高中87名學生吃完營養午餐後腹瀉，留樣便當驗出金黃色葡萄球菌腸毒素B，衛生局開罰18萬元，後續其他學校又出現午餐爭議。
想出門透透氣，抬頭卻看到熟悉的樹木一棵棵消失。
東門市場原定移植的老茄苳被委外廠商直接鋸除，台北樹冠減少與行道樹修剪標案也接連受到質疑。
走在街上低頭一看，鼠患從台大、北車一路出現到大巨蛋，連職棒比賽現場都有老鼠；9月30日晚間，連國家音樂廳散場時，都有老鼠從戶外闖進館內。
算了，回家吧。
坐上捷運，才發現部分車廂中央立柱被拆除，9月14日，一名拄著拐杖的高齡長者在列車啟動時站不穩，面朝上倒地。
除了這些，還有公館柵欄式吸菸區被批像「狗籠」，以及造價413萬元的景觀候車亭。
這些事情性質不同，卻有一個共同點：很多最後都有一張市民買單的帳單。
柵欄式吸菸區蓋了又拆，信義區遮陽傘預算近5000萬元，行道樹修剪工程超過2億元，北捷拆了立柱後又增設立式扶手。
偏偏就在同一時期，外界要求台北比照其他縣市普發現金，蔣萬安的回答是：北市累計歲計賸餘332億元、債務353億元，沒有條件動用老本。
既然市府要求市民接受這套財政紀律，每一筆公共支出的必要性、決策品質與試錯成本，自然都值得檢驗。
當市民被告知台北沒有餘裕發紅包，他們當然有理由問：錢究竟花到哪裡去了？
這些問題上個月都還在新聞裡。這幾天，卻突然消失了。
議題置換的戲法
9月22日，一份民調顯示沈伯洋只落後蔣萬安1.2個百分點。
同一天，沈伯洋在Threads貼出一張狗狗眨眼的動圖，一個字都沒寫。那是他七月就預告過的暗號：當對手大規模抹黑開始時，他會眨眼睛讓大家知道。
十一天後，攻擊就來了。
10月3日，國民黨團召開記者會，翻出他十二年前寫的犯罪防制相關舊文，貼上「社區供毒」的標籤。
10月5日，羅智強偕同15名藍營民代與參選人召開記者會，甚至出動大型LED「反毒金剛車」繞行台北。
10月6日，藍營又翻出另一篇2014年的臉書貼文，談的是大麻，蔣萬安要求沈伯洋回答「Yes or No」。身為犯罪學專業的沈伯洋，當天再次回應：「我不主張毒品除罪化」。
在這個社會上，防制犯罪的工作者不只有專家，還有警察與檢察官。難道研究如何防止犯罪，就是鼓勵犯罪嗎？
但國民黨仍然宣布，10月9日要在中央黨部前舉辦「向毒說不」集會。
這些戲法一個個在市民眼前上演，市政問題卻不見了。
政治人物提出指控，當事人回應，專業人士澄清，談話節目接手，內容再被剪成新聞與短影音……一次攻擊因此可以延伸出數日、甚至更長的新聞生命週期。
不少談話節目用了相當篇幅處理這場攻防。即使其中有時間是在替沈伯洋澄清，這些時間仍然全部屬於同一個議題的曝光量。
大眾的注意力不會因此自動回到鼠患、營養午餐、砍樹、社會局內控或兒少保護。
這套戲法就是議題置換。魔術需要舞台，而新聞與談話節目，正好提供了這座舞台。個別媒體的標題偏頗，甚至如同魔術師助手。
不少媒體的下標，把對手的指控，直接寫成確認發生的事情——例如聯合報10月4日的標題「蔣萬安戳破沈伯洋偷換概念」，TVBS字幕寫「沈伯洋稱可供毒品＋乾淨針頭」。我無意猜測動機，但在客觀上，這些標題已經成了魔術師的助手。
過去我們說政治人物「問A答B」，通常指的是記者提出一個市政問題，受訪者卻轉去回答另一件事。
這一次，「問A答B」已經從個人應答方式，擴大成整場選戰的議程轉移。
台北正在發生的A，是鼠患、食安、兒少保護、長者財產、樹木管理、公共運輸，以及一筆筆等待說明的市政成本。
這幾天大量新聞與談話節目集中處理的B，卻是一篇十二年前的文章。這是一場更大型的「以B換A」秀。
有苦難言請眨眼——小六子的困境
很多人用《讓子彈飛》裡小六子剖腹證明自己只吃一碗涼粉，來比喻遭到誣陷後的自證困境。
小六子的悲劇表面上發生在他決定剖腹，但真正讓這場悲劇成立的，是現場所有旁觀者都接受了胡萬設定的問題。
大家都在盯著他的肚子看，卻沒有人轉過身去問胡萬：我們為什麼要耗在這裡討論涼粉？
同樣的問題，現在也該問那些不停跟著新議題跑的媒體：
為什麼我們突然看不見原本的市政問題，非要盯著沈伯洋十二年前的一篇投書窮追不捨？而且那甚至不是他的政見。
萬安魔術，你買單嗎？
傳統魔術常把兔子趕進籠子，蓋上布，打開以後變成鴿子。
現在蔣萬安與藍營展示的是，把一整排市政問題放進箱子，打開箱——
登愣！市政不見了。
預算被浪費、時間被消耗、孩子與長者的問題被一再擱置，變出來的，是幾個藍營立委拿著那篇沈伯洋十二年前談毒品防制的文章。
如果毒品問題真的嚴重到足以佔據一整週的新聞資源，那我們就要問台北市長蔣萬安：
你說北市今年查獲毒品成長率六都第一，這究竟代表毒品失控，還是查緝變勤？
如果是前者，當了四年市長的現任者，第一個該出來交代政策責任。
如果是查緝有功、沒有那麼嚴重，請把你的鴿子收回去，把原本的市政答案還給市民。
除非蔣萬安真的打算卸任後改行當魔術師，否則請老老實實面對市政成績單。這絕對比拍那些不忍卒睹的網紅短影片，要有尊嚴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