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2026年的全球經濟,正在出現一個景象:美國仍在與黏著性的通膨纏鬥,中國卻在與揮之不去的通縮搏鬥。
美國核心通膨仍在高於聯準會(Fed)可接受的通膨水準以上,高通膨使得薪資、房屋租金與服務價格具有黏性;中國消費者物價幾近零成長,生產者物價則長期處於負值,企業利潤受到擠壓,資資與內需也顯得疲弱。
表面上,這只是兩個經濟體景氣循環的不同階段;但若再往深處看,這其實是兩套經濟結構、兩種資產負債表,以及兩種政策哲學的分歧。還有,更重要的是,人工智慧(AI)正在成為一個可能重新改寫這場分化的變數。
同一個世界,兩張完全不同的資產負債表
要理解美中經濟差異,不能只看消費者物價指數 (CPI),更要看家庭、企業與政府的資產負債表。
疫情之後,美國大規模財政移轉與貨幣寬鬆(QE),直接或間接修復了家庭部門的財務狀況。家庭可支出的現金增加、資產價格上升,消費需求因此迅速恢復。即使政府負債大幅增加,家庭部門卻有能力繼續消費。於是形成一個鮮明結構:政府加槓桿,家庭被重新充電,需求因此維持強勁。
中國走的是另一條路。中國在疫情後更重視生產能力、出口競爭力與供應鏈穩定,但同時房地產市場調整,使家庭最重要的資產之一受到衝擊。當房價預期轉弱,家庭自然傾向增加儲蓄、降低消費、減少借貸。結果便是:私人部門去槓桿,需求不足,企業只能以降價換取市場。
所以,美中物價高低的分化,表面看是通膨與通縮問題,深層其實是「誰在加槓桿、誰在去槓桿」。
美國最大的問題是需求太有韌性,而中國最大的問題則是需求缺乏韌性。
斷裂的是過去全球經濟分工與循環的模式
過去二、三十年的全球化,曾經形成一個高度穩定的循環:首先,美國是全球最大的經濟體為全球消費大國,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生產中心;然後,中國累積美元外匯,再回頭購買美國國債與其他美元資產。這是一條「美國需求—中國製造—美元回流」的全球經濟鏈。
易言之,美國消費支撐中國出口,中國出口又以低價商品壓低美國的商品通膨;中國賺取美元,美國則透過資本市場吸收中國與其他國家的儲蓄。這個循環雖然存在失衡,卻也創造了某種全球價格穩定。
但疫情之後,這套節奏開始改變。首先,美國財政刺激推升需求,供應鏈中斷又限制供給,使美國先出現強烈通膨;其次,中國則在房地產調整、內需不足與產能競爭下,逐漸陷入價格壓力。因此,今天的美中經濟分化,其實也是全球化舊模式失去平衡的結果。呈現出過去是「中國生產、美國消費」,如今則逐漸變成「美國重新投資、中國重新尋找需求」。這不是單純的景氣循環,而是全球經濟分工正在重組。
一個怕冷,一個怕熱:兩種完全不同的政策哲學
中美政策決策者面對的最大風險也不相同。
對美國聯準會而言,害怕的是經濟突然失速。只要通膨仍在可控範圍內,政策制定者通常更擔心失業上升、需求崩跌與通縮重新出現。換言之,美國比較像是「怕冷」。
中國面對的問題則相反。房地產泡沫、地方政府債務、金融體系風險,使政策制定者對大規模刺激更加謹慎。中國不是不知道需要刺激需求,而是必須考慮:如果刺激再次把資金推進房地產或金融資產,是否會重新累積更大的系統性風險?
因此,美中經濟政策哲學存在有趣的差異:首先,美國怕需求過熱,中國怕資產再泡沫;其次,美國擔心經濟變冷,中國則擔心重新加熱的代價。於是,同樣面對經濟放緩,兩國政策反應不會完全相同。
AI可能是下一場「通膨與通縮」的分水嶺
現在正在改變經濟成長模式的重要變數是人工智慧。AI正在同時具有兩種看似矛盾的力量:短期可能製造通膨,長期卻可能製造通縮。
在美國,AI資料中心、高階晶片、雲端運算與電力基礎建設的投資正在形成龐大資本支出。這些投資需要土地、電力、設備、工程師與金融資源,因此短期可能形成新的需求衝擊。也就是說,AI革命初期可能不是降低價格,而是先增加投資與資源需求。
但是,當AI導入生產現場,另一個力量便會出現。如果AI能提高每一名員工的生產力、降低企業營運成本、減少錯誤與庫存、提高研發效率,那麼長期而言,AI將具有強烈的「生產力通縮」效果。
因此,AI可能形成一個新的經濟循環:第一階段是AI投資通膨,第二階段是AI生產力通縮,第三階段則是生產力如何轉化為所得與消費。問題的核心是第三階段。
中國可能用AI破解通縮,但也可能陷入另一個陷阱
對中國而言,AI的意義甚至更加複雜。中國擁有龐大的製造業、完整供應鏈與大量企業應用場景。如果AI進入工廠、物流、農業、零售與服務業,降低生產成本、提高良率與效率,或可能改善企業利潤。這對一個長期面臨生產者物價指數 (PPI)不振壓力的經濟體而言,具有重要意義。
不過,面對的問題是,效率提高之後誰得到利益?如果AI只是讓企業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工作,而生產力提高沒有轉化為更高的薪資、更大的消費與更強的社會保障,那麼AI反而可能加劇需求不足。
這就是AI時代最大的矛盾:科技讓經濟生產更多,但經濟不一定因此消費更多。如果生產力紅利集中在資本與少數高技能人才手中,勞動所得反而受到壓抑,那麼AI可能同時提高供給、降低成本,卻讓需求更加疲弱。如此一來,通縮不但不會消失,甚至可能被科技加速。
未來的競爭是誰能讓AI形成經濟循環
因此,美中下一階段的競爭,已經不只是看誰擁有更先進的模型、更多的高階晶片、更強的算力或更大的資料中心。競爭的核心在於:誰能把AI的生產力,轉化為企業利潤;再把企業利潤轉化為工資與投資;最後把所得轉化為新的消費需求。這才是一個完整的AI經濟循環。
目前美國的優勢,在於資本市場、科技企業、創新能力與消費需求仍然強大,因此比較容易形成「投資—創新—消費」的循環。但是其風險是資產價格過高、財政赤字過大,以及AI投資過熱可能再次推升通膨向上走。
中國的優勢,則在於製造業規模、供應鏈完整與AI應用場景龐大;但最大的挑戰,是如何修復家庭資產負債表、提高居民所得與消費信心。
所以,中美真正的分野,已經不是「一個通膨、一個通縮」這麼簡單。美國要解決的是,如何在不重新點燃通膨的情況下維持成長;而中國要解決的是,如何在不重新製造資產泡沫的情況下重新創造需求。
而AI產業革命,可能讓兩國走向完全不同的下一個十年。如果AI帶來的效率紅利能夠廣泛分配,將成為未來成長與繁榮的引擎;如果生產力提高卻無法轉化為所得,AI可能成為「供給更強、需求更弱」的新型通縮力量。
因此,值得觀察的,不是美中的CPI數字,更重要的問題是,當AI把生產力推向歷史新高時,誰能讓人民的所得與需求跟上?這才是美中經濟下一場真正的較量。
回顧過去全球化的核心,是「誰生產、誰消費」;在AI時代,值得觀察的核心將變成「誰提高生產力、誰分享生產力」。這場競爭的終點,或許不是通膨戰勝通縮,也不是通縮戰勝通膨,而是誰能率先建立一個新的循環:生產力提升 → 利潤增加 → 所得成長 → 消費擴張 → 投資再起。
誰能完成這個循環,誰就可能走出下一個經濟週期。這或許是美中「一個通膨、一個通縮」現象背後,值得探索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