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怡忠/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十一月三日美國將舉行期中選舉
在一個禮拜內,眾所矚目的美國期中選舉投票就要舉行。在今年十一月三日的期中選舉投票,不僅全部435位眾議員,35位參議員,還包括36位州長(與三位總督),以及47個州議會都要選舉,可能出現政治改變的規模可說相當大。加上川普總統因為在2017-2021已經擔任一任總統,因此這次的選舉,既是甫當選兩年總統的期中選舉,但也是川普擔任總統任內最後一次的期中選舉。期中選舉的「執政者懲罰」與選後可能會出現的「末任者跛鴨」都會發生作用,加上美國迄今仍是世界首強,其未來動向動見觀瞻,大家當然會對這場選舉極為關注。
期中選舉第一個觀察點,參眾議院選情與議會主導權爭奪
一般觀察美國期中選舉的第一個觀察視角,是直接分析選後的參眾兩院之共和黨 vs. 民主黨的權力分佈狀況。由於共和黨現在掌握總統與參眾兩院多數,如果期中選舉後的參眾議院主導權易手,美國很可能就會出現分裂政府的情形。而且國會各委員會的主導權也會轉變,透過各種不同法案所驅動的政治議程也會出現差異。
共和黨目前在眾院是有218-214的4席微弱多數(一席屬獨立者,另兩席因在選前七個月內辭職而空出,因距離改選時間太近,就集中在此次一起選),在參院則是有著53-47的六席較大優勢。
根據美國民調機構Cook Report評估,現在民主黨已有220席的穩固領先,而Sabato則評估民主黨穩操勝券的席次有223席。這兩個機構認為的膠著選區約在12-17席左右。這代表即使民主黨輸掉所有膠著選區,也極可能會取得眾院多數(218席就是多數)。而在這些膠著選區,有六成現任眾議員為共和黨籍。這代表在膠著選區的選戰中,共和黨要防守的選區也比民主黨多,因此現在民主黨在眾院選舉是具有更高優勢的。
參議員的選情一樣對共和黨不利。這次改選的35席中,共和黨需要防守近三分之二的23席次,民主黨只需要防守12席。而共和黨要防守的席次中,有5-6席是膠著選區(德州、緬因州、愛荷華州、堪薩斯州、俄亥俄州),相對來說,民主黨需要防守的膠著選區只有一席(密西根州)。此外,民調機構也將現任共和黨參議員主政的兩個州(阿拉斯加州、北卡羅萊納州)將其從膠著區畢業,認定已是偏向民主黨。而原先認為民主黨有可能會輸去的參議員州:喬治亞、明尼蘇達、新罕布夏州等,也從膠著區轉向是偏向民主黨。這表示共和黨在這次期中選舉會失去的參議員席次,很可能會是從兩席往上,甚至可能到七席。由於民主黨如果能夠淨斬獲四席就會取得參議院多數,在眾院預期共和黨可能會失去多數的情形下,川普總統是拼了老命在為共和黨籍參議員助選,希望起碼可以保住一個院的多數。
執政黨往往在第一個期中選舉都處於不利狀況
一般來說,期中選舉往往對執政黨(總統所在的政黨)不利,因為這相當於是對總統執政的期中考,美國是總統制,國會與總統主導的行政部門相互制衡,這讓執政黨議員的角色變得很尷尬,因為制度上是做為制衡總統的國會體制,但議員又與總統同屬一個政黨,這使得議員往往可以做的就是去幫助反映選民的要求與爭取選區利益,不容易去激烈批評執政團隊,使其對總統執政的任何負面狀況基本上都要蓋括承受,無法保持距離。這種無權參與但會被選舉懲罰的狀況,導致從1922年以來,美國歷次期中選舉執政黨在眾院平均會失去30席,在參院則平均會失去4席。換句話說,執政黨在期中選舉輸了是常態(會贏則可被說是變態吧)。
但是期中選舉的勝利不代表兩年後的總統大選就會占優勢。一個最明顯的近例是2010年歐巴馬第一任期的期中選舉,共和黨較前次選舉多拿了63席眾議員與7席參議員,但2012年歐巴馬一樣勝選總統,1994年共和黨也有同樣的大勝紀錄(多取54席眾議員與8席參議員,即金瑞契(Newt Gingrich)主導的「與美國有約」(Contract with America)期中選戰,但是在1996年的總統選戰依然無法擊敗民主黨的柯林頓總統。
石油價格高漲、對伊朗戰爭的厭惡,讓共和黨處於不利狀況
美國期中選舉主要是地方議題以及與一般選民切身關切的民生議題,外交議題往往不是重點。但這次共和黨的不利處境與川普總統的執政直接相關。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十月民調,選民高達八成五把經濟問題視為最主要決定其投票行為的議題,而美聯社與芝加哥大學國家民意研究中心的十月民調則發現,近八成選民對川普(Donald Trump)總統處理生活成本(如汽油、食品雜貨物價)的表現感到不滿。選民對於油價上漲的現象特別有感。筆者在接待今年來訪的好幾個美國地方州議會團體時,油價議題幾乎是每個團體都會聊到的問題。一般民眾抱怨一加侖六美元以上的高油價,尤其是美國本身還是產油國,但反而油價變得比誰都貴。農業州代表還指出,除了開車用油外,農具使用的柴油價格上漲數倍,更是給大家極大的生活壓力。
此外,伊朗戰爭也是主要關注議題之一。根據艾默生學院民調(Emerson College Polling)發現,伊朗戰爭議題是選民主要關切之一,與伊朗戰爭推升油價的效應密切相關。特別是這個從二月底發動的戰爭至今似乎沒有停止跡象,美國民眾超過六成不支持這個戰爭,連川普死忠的MAGA基盤,不支持對伊朗戰爭也同樣超過六成。
而川普回任後的作風也給人感覺他是個相當極化的總統。即使其死忠支持者「讓美國再度偉大」(MAGA)大本營的南方農業州地區,也對於這種操作很不以為然。選前有接待一些來自鐵鏽帶或是深南方州的州議會代表,即使是共和黨忠誠者也往往會提到,他/她們喜歡的是一個具有愛心與溫柔待人的領袖,不少人提到共和黨基盤在此次選舉的出門投票意願是降低的。從基層支持者態度也可看出共和黨在這次期中選舉陷入苦戰的情形。
影響眾議院選情的新變數:選區重劃之影響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這次有八個州出現期中選舉的選區重劃(本來還可能更多,但維吉尼亞州最高法院與聯邦最高法院有裁定,維吉尼亞州與紐約州的選區重劃在此次不能算)。而這八個有選區重劃的州,七州是共和黨執政(德州、佛州、北卡羅萊納州、俄亥俄州、田納西州、路易斯安那州、阿拉巴馬州),只有加州是民主黨執政。顯然共和黨原先有意透過選區重劃增加自己在眾院選舉的優勢。而原先預估這個選區重劃會給共和黨會多出16個席次的優勢。但是現在的選情,反而其中九區變成膠著,甚至是民主黨反超占優勢的局面。意即這次期中選舉有出現「反川普海嘯」,使得共和黨透過其執政州操作選區重劃所構築的新防波堤,也可能會無濟於事。
參眾院選舉出現大規模世代交替現象,結果有可能影響對台灣的國會支持
這次的參眾議院選舉也出現多位眾議員與參議員退休,或轉職的情形。眾議員有60位退休,加上11位因初選失敗而確定無法參選,與兩位提前辭職。在參議員方面,也有10位退休。兩位初選失利,一位改選州長,以及一位因阿拉巴馬州規定擔任看守任期的參議員不能競選下屆的參議員,同樣導致參議員出缺選舉。
這個大出走潮的黨派分佈則是,共和黨有41眾議員與9席參議員不會連任。民主黨相對而言沒那麼嚴重,但也有30席眾議員與4席參議員不會連任。總體而言,有73位眾議員與13位參議員在選舉前就確定不會連任,這個規模可說是空前。
六分之一眾議員與八分之一參議員在這個期中選舉確定會出現更迭,還不提選後的各區勝敗結果,不少國人熟知的美國國會議員都要離開政壇,例如前國會議長裴洛西(民主黨),本屆擔任外交委員會主席的麥考(Michael McCaul,共和黨籍)就是要退休的知名眾議員。在參議院裡面,例如前參院多數黨領袖麥康諾(Mitch McConnell,共和黨,退休),夏馨(Jeanne Shaeen民主黨,退休),康寧(John Cornyn,共和黨,初選失敗)等重量級議員也都要離開參議院。面對這麼多人離任的現象,這也難怪外界會認為這次期中選舉也可能會帶來,或起碼是啟動,美國國會的世代交替的現象。
以眾議院來說,離任眾議員的年齡中位數是63歲,而在其選區競選的參選人之年齡中位數在55歲。而在這些選區的民主黨籍參選人年齡中位數為52歲,共和黨籍參選者的年齡中位數在57歲。而以參議院來說,離職的參議員年齡中位數約在70歲,而其選區參選者的年齡中位數在60歲左右。民主黨籍參選者的年齡中位數在53歲,共和黨在這些選區參選者的年齡中位數在63歲。可想見,參眾兩院在這次期中選舉是出現約十歲的世代交替潮的。特別是民主黨強打年輕牌,其參選者年紀普遍較其共和黨對手年輕5-10歲左右。
如果以中位數55歲的眾議員參選者來看,這些人基本上是1970年代以後出生,1990冷戰剛結束時,他/她們多屬於剛進入大學的階段,年齡稍長者有經歷1990年代的十年和平紅利,之後從二十一世紀開始就看到911事件、美國陷入十多年的對伊拉克戰爭泥沼、2008年的金融海嘯,2014伊斯蘭國問題,2021年從阿富汗灰頭土臉的撤退等,其經驗感受到的是美國從高峰不斷向下墜落的過程,而在此同時又看到中國崛起,特別是從2003-2010年,中國剛好是處於一年追過一個G7國家的快速經濟爆發期。因此這些人對美中實力的感性評估,與大其一輪以上的前一個有經歷冷戰對抗並獲致勝利,美國成為無上強權(hyperpower)的世代,會是非常不一樣的。而這個世代經驗會如何形塑他們對於美中關係與競爭態勢的態度,非常值得台灣關注。
換句話說,這次的國會世代交替不僅是年齡的差異,也會帶來世界觀與國際分析的視角不同,因為台灣對美關係的基礎是堅強的國會支持,而當世代出現變化,讓不同的世代經驗所影響的不同世界觀也跟著進入國會時,台灣更須關注這對於台灣在美國享有國會支持的可能衝擊。
期中選舉第二個觀察點:州長與州議會選舉(對2028總統選情影響更直接)
由於這次選舉除了聯邦國會外,還包括36個州長,三個位在南太平洋領地的總督,與46個州議會。美國選舉操盤手對於州長的重視度尤重於其他,因為州長的權力很大,不僅是該州資源分配的主導者,更會主導各州選務。2000年佛州共和黨州長在當時計票爭議時的角色,以及在這次的選區重劃上,都是州長政治重要性的註腳。
這對於2028年大選的影響更是直接。川普在2020雖然拿下七個民主黨州長的州,但也失去八個共和黨州長的州給拜登。相對而言,川普在2024年不僅共和黨州長的州只失去一州,還搶下5個民主黨籍州長的州,是其成功獲得勝利的關鍵。因此利用同黨州長的行政優勢鞏固選票為根基,以便之後集中資源向對手攻城掠地,是選舉操盤手搞全國性選舉的重要思考(因為美國實在太大,總統不可能每一個州都跑透透,固然要將重點放在大選舉人州與搖擺州,但如果有堅強的底方基盤與執政優勢,就不用在該地花費太多資源與時間)。因此如果要觀察2028總統的選情軸線,此次州長選舉的結果就很重要。
這次有州長選舉的36個州中,共和黨與民主黨都各自要防守18個州,但以現在的趨勢來看,民主黨已在16-18州有優勢,而共和黨在14-15州佔優勢。這代表在3-5陷入膠著的州長選戰中,有3-4個州是在現任共和黨為州長的州中,這也反映了川普不受歡迎所帶來的政治藍潮,也正在衝擊州長選情。而目前的發展,可能會在選後民主黨總州長席次會從現在24席成長到26-28席,而共和黨會從現在26席下降到22-24席州長。
至於各州的州議會選舉,類似台灣的縣市議員選舉,但本質更為草根與接地氣。這次州議會選舉受到厭惡川普政策的風潮也很顯著。全美目前共有99個地方議會院會(內布拉斯加州為一院制)。選前的控制結構為:共和黨控制57個、民主黨控制 39 個(另有少數為平手或跨黨派聯盟),在選後可能會出現共和黨控制下降到50-52個院/議會,民主黨大幅上升到43-45個院/議會,還有可能在包括亞利桑那州在內的2-3個州會出現從州長、州眾議院、州參議院全抓的民主黨「完全執政」州。對於其在該州的未來聯邦眾議員、參議員的選舉會有極大加分作用。
由於美國州的參眾議員往往是聯邦眾議員的地方政治樁腳或是結盟對象,而聯邦眾議員之後的政治發展不少是朝向參選該州的聯邦參議員,或是競選州長。根據美國州議會全國聯合會資料(NCSL),美國聯邦參眾議員有五成過去都曾擔任該州的州議員。州參眾議員->聯邦眾議員->聯邦參議員/州長->總統,這樣從地方到中央的發展路徑圖。類似台灣從縣市議員->立委->縣市長 ->總統的政治發展軌跡。要長期觀察美國政治,特別是預測未來的權力關係與社會趨勢對政治的影響,一定不能忽略州議會的重要性。
選後的政治觀察,如果兩院主導權出現易手的情形
參眾兩院在選後如果出現領導權易手,則各委員會的主席都會換人。美國國會的委員會主席權力極大,特別是對法案排程的主導性很高。他/她會關注的法案往往可以優先插隊,要他/她排不喜歡的法案,就要看對方可以拿什麼來進行政治交換等。
如果民主黨拿下眾院,預計外交委員會主席會由現在的紐約州資深議員Gregory Meeks擔任,軍事委員會主席會由華盛頓州眾議員Adam Smith擔任,情報委員會主席會由康乃狄克州眾議員Jim Himes擔任,中國特別競爭委員會將由加州眾議員Ro Khanna擔任。籌款委員會(Ways and Means)將由麻州眾議員Richard Neal擔任。不管參議院領導權是否換手,這個新的眾議院領導群,肯定會對烏克蘭支援(Meeks強烈支持援助烏克蘭)、停止攻打伊朗,以及否決川普關稅等,會有相當針對性的反制措施。
除此以外,只要民主黨掌握眾議院,也很可能會對川普政府若干內閣閣員,例如國防部長、衛生部長等展開調查甚至是彈劾,也可能會透過繁複的傳喚與聽證,調查諸如川普家族企業與私人財務、國防與國土安全部(DHS)的合約利益輸送、中東政策(伊朗戰事)的決策黑箱等。但因為2019年的經驗,民主黨可能不會走到將總統彈劾與免職的決裂路徑。
與台灣直接相關且需要注意的是,在這次不會參選的眾議員中,有31位是台灣連線成員,而在不參選的13位參議員中,也有8位是台灣連線成員。如果加上陷入苦戰的席次也包含幾位台灣連線,或是時常關注台灣議題,會為台灣發聲的參眾議員(例如阿拉斯加參議員Dan Sullivan,以及大家熟知的加州眾議員金映玉(Young Kim)等),因此國會台灣連線數量出現大量更迭時,能否有新血的補充就會很重要。此外,隨著國會世代交替與選情發展的影響,台灣連線在選後也會面臨要建立新的領導權轉換。而新領導者會有新的作風,新的議題關注與運作習慣。我們的經營與處理屆時可能也會面臨調整的需要。
川普總統會跛鴨嗎?還是沒有選舉制約後反而更能放飛自我?
川普總統是個非典型,自帶群眾的魅力型領袖,即使充滿爭議性,但依舊有相當數目的支持者聚集在他身邊,因此期中選舉後有關川普是否會跛鴨的猜測,應該很難預料。而川普在選後不再受到期中選舉的限制,即使無法主導共和黨的未來,但不管是參眾議員參選者,還是未來的總統人選,川普起碼可以扮演「不一定可以成事,但肯定可以壞事的spoiler之角色」。持續對共和黨發生影響力。民主黨可能會從國會發動系列操作讓川普難受,但川普不是一個會乖乖就範的總統,他絕對會大力反擊。屆時府會對抗會更激烈。而只要政治越極化,川普就越能主導議題,對政治議程的影響力也越大,或起碼與民主黨各占一半聲量。共和黨內的其他政治人物的關注可能就會被進一步邊緣化。
期中選舉後的川習關係可能會出現大改變
另一個需要注意的是,期中選舉結束後一個禮拜,川普就要去中國參加亞太經合會,以及舉行「川習三會」與年底在美國主辦G20,與「川習四會」。有人說共和黨選不好,會使習近平面對川普的氣勢更強,但脫去期中選舉制約的川普也可能更無所忌憚,反而是習近平為了明年2027成功四連任,會更需要穩定中美關係,這反而會讓習近平處在更有求於川普的處境。
當然也有人猜測,當川普在選後局勢不利,可能為了要重掌主導權,會在對中態度再度走強硬路線以證明自己,但也有人認為川普的注意力可能會在中南美洲,不論是委內瑞拉,或是古巴議題,都可能會出現令人意料外的操作(不是再開戰爭),甚至也可能會再與金小胖再碰面(因此現在傳出有關金小胖已經腦死的傳言,就必須是謠言),不一定會想在中國議題上求表現(因為不容易)。但如果川普無意在中國議題求表現,其對中國的耐心與配合度也會減少。這個關係也會對「川習三會」、「川習四會」帶來與川習一、二會相當不一樣的發展。
期中選舉後,台灣立即要密切進入2028局勢的部署期
十一月三日期中選舉結束後,美國就進入新的階段,國會會有世代交替,領導權也可能出現更迭,加上美國2028大選的布局也立即會展開,2028民主、共和兩黨有意爭取總統者都會馬上展開行動,台灣因此就要進入2028局勢的戰略部署。這包括在台灣2028年初總統與立委選前,如何穩固與川普政府及新國會的關係,鞏固美國國會台灣連線的新領導班底,以及在2028台灣總統大選結束,但美國剛進入總統初選階段時,如何建立與確保與共和、民主兩黨的領導者、以及美國有意參選總統者的關係與互信,並對台灣議題在美國國內論述方式的重新定位與創新處理等,這些工作都很關鍵。台灣對美國新局的戰略部署,在十一月四日就需要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