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1996年，吳宇森執導的好萊塢電影《斷箭》（Broken Arrow），由約翰屈伏塔與克里斯汀史萊特主演，劇情描述美軍核彈頭遭人竊取，甚至被用來勒索美國政府。Broken Arrow其實是美國軍方正式使用的核武事故代號，涵蓋核武器意外損毀、遺失及造成放射性污染等重大事故。至於核武器遭竊，美軍另有更具體的代號Empty Quiver。為什麼核武器一旦失去管制，會是如此嚴重的事情？
我們不妨做個比較。如果一卡車煤炭遺失了，大家可能首先想到財產損失。如果一桶瓦斯不見了，當然也必須注意外洩、火災與爆炸的風險。但如果遺失的是一枚具有輻射危害的放射源，事情可能完全不同。因為放射性物質的危險，很多時候無法用肉眼辨識。它可能沒有特殊氣味，外觀看起來也只是一小塊普通金屬。毫無戒心的人撿回家，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受到輻射曝露。
2023年1月，澳洲西部發生了一件非常離奇的事情。一輛卡車從力拓公司旗下的鐵礦場，將工業輻射測量儀器運往伯斯維修，在長達1,400公里的運輸途中遺失了一枚含有銫-137的放射源膠囊。這枚膠囊有多大？高度只有8毫米，直徑6毫米。結果澳洲政府出動消防、輻射防護及國防相關單位，沿著1,400公里的路線展開搜索，最後才在公路旁找到。這枚膠囊屬於第4類放射源，危險程度相對較低，但若長時間近距離接觸，仍可能造成輻射傷害。你看，一枚比硬幣還小的東西，竟然驚動這麼多政府機關。幸好這次成功尋回，沒有演變成嚴重的輻射傷害事故。
但1987年巴西戈亞尼亞市發生的事情，就沒有這麼幸運了。當時有人從一間廢棄醫療院所拆走放射治療設備，並將裡面含有銫-137的放射源拆開。由於完全不知道危險性，放射性物質被帶回住家，甚至流入其他人的生活環境。最後造成4人死亡、28人受到輻射灼傷，部分住宅必須拆除，清理過程更產生約3,500立方公尺的放射性廢棄物。整件事情的起點，只是一個沒有受到妥善管理的醫療放射源。
這兩個案例讓我們看到，放射性物質一旦失去控制，後果可能遠遠超出原本的使用場所。當然，核武器、工業與醫療放射源，以及核能電廠使用的燃料，在用途、危險程度及安全設計上都有很大的差異，不能直接混為一談。國際原子能總署也依照潛在危險程度，將這類放射源分成五個類別。這些案例凸顯了一個共同問題：放射性物質的安全，除了仰賴技術防護，也需要管理制度持續有效。
這也讓我想到核能發電。核能確實具有低碳排放、可以穩定供電等優點，這些優勢沒有必要否認。但核能發電還有一項很特殊的責任，就是電廠運轉結束後，用過核燃料與高階放射性廢棄物仍然需要受到妥善管理。核燃料從反應爐取出後，仍然會產生衰變熱並釋放輻射，因此需要先在燃料池冷卻，之後才能依照條件轉入乾式貯存或其他處置程序。而對於需要長期隔離的高階核廢料，國際上主要的最終處置方向，是利用深地質處置設施，以多重工程與天然屏障，將放射性物質長期隔離於人類生活環境之外。
這些技術有科學基礎，也有國家投入大量資源實際推動。深地質處置的設計，就是希望設施封閉後，能依靠工程與天然屏障長期維持安全，降低對人為持續管理的依賴。然而，從選址、建設、監管到最終封閉，仍然需要長期的制度支持、經費投入及責任交接。問題就在這裡。一座核電廠可能運轉幾十年，但是它所產生的部分放射性廢棄物，需要考慮的安全時間尺度卻遠遠超過電廠本身的使用年限。幾十年後，政府可能換了好幾屆，主管機關可能改組，甚至連社會環境都已經完全不同。那麼，當年建立的管理制度與處置計畫，是否還能持續執行？
核能發電當然可以討論，也可以比較它與其他能源的成本、供電能力及環境影響。但如果我們連一枚8毫米的放射源遺失，都必須如此嚴肅面對，那麼一座核電廠所產生、需要長期管理的放射性廢棄物，當然更應該在能源決策時，把整套管理責任與成本交代清楚。
核電廠有退役的一天，但它留下的放射性廢棄物，管理責任可不會跟著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