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文儀／退休公務員
今年選舉期間，我觀察到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有些人不但自己不談政治，甚至要求別人也不要談政治。一旦有人提出不同的政治看法，他們便以拍桌、離席、退群等方式表達不滿。這究竟是什麼心理？
社會學與政治傳播學有一個著名理論，叫做「沉默螺旋」（Spiral of Silence）。德國學者伊莉莎白．諾爾－諾依曼提出這個概念，指出人們在表達意見時，會觀察周遭的輿論氣氛。如果認為自己的看法屬於少數，又害怕遭到排斥或孤立，便可能選擇沉默。久而久之，原本不同的聲音愈來愈少，某種意見反而看起來成為社會主流。
然而，我最近遇到或聽到的情況，似乎又多了一個層次。
一次婚宴上，幾位彼此不太熟識的賓客談起今年選舉，突然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要求大家不要談政治，隨後憤而離席。在另一個幾十年老同學的LINE群組，有人轉貼介紹沈伯洋過去經歷的資料，有人回應，也有人立即表示群組不要談政治。轉貼者雖立即道歉，但提出禁談的人，竟然退出群組。
這些事情看似只是個人情緒，卻值得從社會心理學重新理解。
首先，這是「從眾壓力」的展現。當一個人以強烈態度要求停止討論，其他人即使有不同意見，也可能為了避免衝突而選擇閉嘴。其次，這也產生了政治學所說的「寒蟬效應」：不需要禁止任何人發言，只要讓發言者預期可能付出人際關係的代價，就足以使人自我審查。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行為已經從自己保持沉默，變成要求別人一起沉默。拍桌、離席、退群，甚至以退出關係作為抗議，都可能成為一種人際壓力。美國政治學者赫緒曼曾以「退出、發聲與忠誠」分析人們面對不滿時的反應。當一個人不願意透過溝通表達意見，而選擇退出，甚至讓其他人因為珍惜彼此情誼而不敢發聲，這種退出便不再只是個人選擇，也可能產生壓制討論的效果。
當然，婚宴不是辯論會，同學群組也不必成為政治論壇。尊重場合、尊重他人，是基本的人際修養。但是，不想討論政治，與不准別人討論政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民主社會最可貴的，不是大家都沒有不同意見，而是即使意見不同，仍然能夠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保有討論的空間。
如果一個人因為害怕某些議題被討論，便要求所有人保持沉默，甚至不惜犧牲數十年的同學情誼，那麼我們真正應該思考的，恐怕不只是誰的政治立場出了問題，而是我們的民主社會，是否正在失去理性對話的能力。
沉默螺旋最令人擔心的，是大家不敢說話；而當有人開始要求別人也不准說話，民主社會就更應該警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