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史無前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 解除美國聯準會(Fed)理事庫克(Lisa Cook)職務,市場擔憂可能引發憲政及聯準會獨立性問題。
近日加劇市場動盪的,還有美國聯準會(Fed)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一席「經濟基本前景和風險平衡似乎正在發生轉變,可能構成調整政策立場的依據」的談話,預告轉向降息的鴿派表態,對全球金融市場扔下一顆重磅炸彈。此等再次說明金融市場就像一個敏感的情緒放大器,重大的疾風地動都能引發驚濤駭浪。
鮑爾在全球央行年會的談話為下月降息掃除路障,美股瞬間沸騰,三大指數集體狂飇噴漲,創下歷史新高 ;市場恐慌指數(VIX)閃崩12%。美元指數如坐溜滑梯跌近1%;黃金漲幅超過1%;2年期和30年期美債殖利率利差擴大至近四年來最高水準。
鮑爾的講話透露出3個關鍵訊號。首先,9月降息幾乎確定,但具體幅度將取決於未來兩周的就業和通膨數據。其次,市場可能已經提前定價貨幣寬鬆和經濟成長的雙贏組合,但經濟數據依是變數。9月5日將公佈非農數據,9月11日將公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暫時數據,這些數據將直接影響聯準會的決策。最後,政治風險依然存在。川普在鮑爾談話後仍再批評聯準會,這可能讓投資者擔心聯準會失去獨立性,從而導致美元波動加大。
屢被川普批評為「慢郎中」(Mr. Too Late)的鮑爾,其態度轉變的背後是由美國經濟現狀與政治博弈的雙重驅動。
美國經濟成長的步伐正逐漸放緩。今年上半年其GDP成長1.9%,較去年明顯下滑。雖失業率仍處在4.2% 的相對低位,但就業成長卻顯透疲態。美國近3個月月均新增就業僅3.5萬人,較2024年月均16.8萬的水準暴跌。更危險的是,美國新增非農就業人數自2021年開始逐漸減少,從90餘萬人驟降至7萬餘人,勞動力市場疲軟的趨勢已經形成。
同時,美國的通膨率呈上升趨勢。7月核心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上漲至2.9%,高關稅使得進口商品價格上漲,加大承受通膨壓力。通膨與經濟及就業成長之間的矛盾,讓聯準會在貨幣政策的選擇上陷入兩難的困境。
另方面,川普極限的政治施壓甚至威脅要起訴鮑爾,逼迫聯準會改變政策立場,亦是驅動的變因。另外,鮑爾也認錯,重新制定框架設定2%通膨目標。公佈的第2次5年審議政策框架,拋棄2020年頒布的「靈活平均通膨目標機制」(FAIT)轉向「靈活通膨目標制」(FIT)。
前者在當時被視為聯準會應對長期低通膨的創新之舉,允許通膨在一段時間內超過2%。但這一策略無法遏制疫情後的通膨狂升猛勢,反倒被認為是聯準會行動遲緩與錯失先機的罪魁禍首。
而「靈活通膨目標制」刪除就業短缺的表述,允許在通膨風險上升時先發制人,且對風險表述從「低利率世界」轉向「廣泛情境」,並承認關稅、供給與中性利率不確定。
新框架的改變的3大特色是:不再綁定低利率時代凸顯去情景的中性化、不再承諾暴力升息的去補償,以及注重在就業與通膨張力中動態權衡的對稱。新框架也有3大意義:降低對持續高於2%通膨的容忍度,將立即採取行動;但對短暫的、可回落的通膨暴衝,在就業風險大升下會給一些緩衝時間;以及既不預設寬鬆,也不把低利率當成常態。
川普2.0的美國正在進入一個由政治施壓與財政主導的時代。短期利率因降息預期而下滑,但長期利率卻上升,令市場明顯感受到財政壓力對貨幣政策的牽制。2年期與30年期美債殖利率的利差已接近3年來的最大值,仿佛是投資者對聯準會獨立性投下的「不信任票」。未來在更多的政治干預下,貨幣政策恐將過度寬鬆。
眼下川普強烈要求降息及透過人事安排加強控制聯準會,諸如不斷施壓鮑爾去職與降息以及解職庫克(Lisa Cook)辭職。若庫克去職,川普將有機會在聯準會的7席理事中確保掌握4人的多數席位,從而形塑「川普化」的聯準會體系。
素有「新聯準會通訊社」之稱的華爾街日報首席經濟記者提米勞斯(Nick Timiraos)稱,川普正在以三步驟推進掌握聯準會的計畫:換掉鮑爾、掌控理事會、開除地區聯準會主席。
若川普在明年3月前取得聯準會多數席次,亦可能拒絕重新任命12家地區聯準會主席,此舉將創下先例,推倒自1913年聯準會成立以來防護獨立性的關鍵防火牆,及可能對未來的貨幣政策產生直接影響。
在獨立性的風險面向上,標普全球評等在日前確認為AA+評等時就指出,政治動向是潛在的風險,亦可能危及美元作為世界主要儲備貨幣的地位及信用優勢。這些擔憂引發市場對聯準會獨立性受損和通膨風險上升的風險,導致美元走弱、短期美債利率下降而長期利率上升。
上世紀70年代的歷史慘痛教訓提醒著人們,政治力干預使得當時的聯準會出現一系列的政策失誤,引發惡性通膨,最終迎來痛苦的經濟衰退為代價才驚醒,但為時已晚。
易言之,一旦金融市場對聯準會的獨立性失去信心,將侵蝕更低的借貸成本和更穩定的貨幣價值。若長期殖利率進一步飆升,從而加劇債務風險。當一個國家債務過高,透過「借新還舊」的債務利息時,恐爆發信心危機,最終迫使聯準會印鈔票購買債券,導致貨幣大幅貶值和長期通膨,走向橋水基金創始人達利歐(Ray Dalio)預言的「債務死亡螺旋」。
誠如哈佛大學教授羅格夫(Kenneth Rogoff)所說,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緩衝墊正喪失功能,是美元及金融體系的潛藏風險。自2022年以來,黃金價格與高利率同步上漲,打破傳統的反比關係正印證上述的警告。全部各國央行大加碼黃金儲備,以對沖美元風險和財政不穩定的威脅,示意全球對美元的「不信任投票」。
其實,這次鮑爾「均衡論」的講話非常有技巧,認為由關稅驅動的通膨可能是暫時的,同時也承認勞動力市場出現裂痕。意即「均衡論」直陳未受政治壓力影響,聯準會的決策是基於客觀經濟數據,而非政治因素。這是他想要留下的遺產,但此傳統能傳世走向未來嗎?
鮑爾的聯準會主席一職將於2026年5月結束,這意味著本次將是鮑爾在傑克遜霍爾(Jackson Hole)舉行的全球央行年會的謝幕演講。川普干預下的聯準會、鮑爾的繼任者,將面臨一個更加兩難的局面。除要設法防止經濟衰退下遏制通膨的作戰,更要在強大的政治和財政壓力下,艱難地維護聯準會的獨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