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年期間,在新聞上看到,因為柯文哲案遭通緝的「橘子」許芷瑜,人在香港,有可能回到台灣投案的消息。我腦袋像被按到倒帶鍵,瞬間跳回另一個更久、更冷、更沉的名字——前新光醫院副院長黃芳彥。
黃芳彥那時候在政壇與醫界都不是小角色,他跟時任總統的陳水扁一家關係非常好,還被稱作第一家庭的「御用醫師」。但2008年他捲進扁家國務機要費洗錢案,雖然身份是證人,卻一直屢傳不到,最後人就跑到國外,接著被通緝。這一跑就是十幾年,像把人生按下「離線模式」,你想找也找不到,新聞再怎麼追也只能追到一串空白。
新聞爆炸是在2021年1月的某一天。那天我打電話給一個朋友,本來要問的是另一件事。結果他一接起手機,第一句不是「喂」,而是像開天眼一樣問我:「你是要問我黃芳彥的事嗎?」
我當下真的嚇一跳,心想,我還沒開口,你就先把我的問題回答完了?我立刻回問:「黃芳彥怎麼了?」朋友語氣很平靜,內容卻像在我頭上丟了一顆震撼彈——「黃芳彥在美國舉槍自盡,死了。」
我那瞬間只覺得背脊發涼。這不是一般的八卦,這是會讓整個新聞圈集體彈起來的重大事件。我第一反應很老派也很務實:「這消息可靠嗎?」朋友說「說的人應該很可靠」。更關鍵的是,這個朋友過去跟黃芳彥相識熟稔,也曾在陳水扁政府工作。用我們這行的話說,他不是路人,他是「知道內情的人」。所以我相信這個消息的準確度很高。
中午左右我進到辦公室。那時我在《蘋果日報》新聞網負責即時數位新聞,腦袋已經自動切換成「打仗模式」。我立刻召集幾個相關的主管,直接把線索說清楚,請大家馬上分頭查證——只要查證屬實,這就是非常重大的獨家新聞。
分工很快就啟動了。有的人先把國務機要費洗錢案的背景細節整理好,因為沒背景,就像端一道菜不放鹽,讀者會看不懂你在講什麼。有的人開始整理黃芳彥生平;另一些人則去動用各種人脈關係、查證黃芳彥在美國的生活狀況,並確認是不是真的發生「自殺身亡」這件事。
我記得那天下午一點多,我分配完工作,心裡其實評估,可能最快也要到隔天早上,才會有明確答案。畢竟黃芳彥已經在國外十幾年,事情又牽涉敏感案件,不是你傳個LINE,就會有人秒回「對,他死了」這麼簡單。
偏偏那天晚上我還有一個飯局,對象是一位約很久、很難改,非常重要的官員。大概下午四、五點,我先跟社長報告,我手上有這個重大新聞正在查證中。我也講得很清楚——我得先離開一下去赴約,但只要消息一證實,我會立刻趕回辦公室做後續處理。
然後我就搭計程車去餐廳。車子才剛開到餐廳門口,同事電話就打來:「已經證實黃芳彥死亡了。」
我又嚇一跳。因為從我分配完工作到現在,也才過了三個多小時。我問:「誰證實?」同事說:「是他弟弟證實。」那時我才想起來,他的弟弟在台中,是個有名的醫師,名字叫黃重彥。
我追問「怎麼證實?」同事說,弟弟接到黃芳彥兒子的電話,他兒子說「爸爸已經在美國過世」。但當下弟弟並沒有證實「舉槍自盡」這一段。於是我當機立斷,請同事先以「黃芳彥在美國猝死」這個角度出稿。能確定的先寫,不能確定的不要硬塞,因為我們做的是即時新聞,不是即時腦補。然後,請記者再繼續追查舉槍自盡的細節。
那時大概也是下午六點多左右。我隨後要求計程車司機立刻轉向開回公司,並打電話向作東的官員致歉,因為事出突然,也只能請他原諒。
打完電話後,我同時聽到消息,有其他媒體,好像也開始打聽這件事。這種時候就像全班一起考試,你多寫一行就是多一分。我立刻請同事把手上已經處理完的稿子全部發出去——我估計第一波應該超過十篇稿子,同一時間在蘋果日報的網站上獨家「連發」,把背景、人物、案情、查證進度全部鋪開。
新聞圈瞬間炸鍋,因為這確實是重大事件。當時《蘋果日報》已非全盛時期的規模,但仍可說是「兵多將廣」、「兵強馬壯」,這種兵團式的作戰方式,才有可能把整件事,從拿到訊息到發稿上線,壓縮在三、四個小時左右完成。說白一點,那天我原本以為至少還可以吃完幾道菜,再回辦公室加班,沒想到一口菜都沒吃到,一套完整的稿件已經完成,且順利上架。
隔天開始,美國那邊陸續有訊息進來,證實黃芳彥確實是舉槍自盡。他弟弟也同步證實黃芳彥擁有一把槍,他所理解的情況,是黃芳彥在自己住的地方——美國的住家停車場——舉槍自盡,並且有「從右邊射進、左邊出」這樣的細節。這些訊息讓很多人錯愕,也難過。畢竟黃芳彥曾在台灣政壇、醫界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沒想到他為了扁家的貪污案,流亡海外十多年,最後卻不得善終。
也就是因為這段記憶太清晰,所以當我看到「橘子」可能回台的新聞才會一秒連結。橘子才三十多歲,卻為了柯P的案子離開台灣,有家歸不得。我不知道她要怎麼面對未來、可能是幾十年的逃亡日子。她的家人一定也非常思念這個孩子,更何況她來自杜聰明家族——那也是台灣醫界很重要的家族。
我只能說,我真心希望橘子可以早日回到台灣,協助釐清柯P案的相關案情。因為我見過一個人被卡在海外十幾年的結局,代價很大,大到不是任何一句「撐住」就能輕鬆帶過。
有些名字,你以為只是新聞裡的一行字;但對我們這些採訪新聞的人來說,那是一整段人生,被迫離開、被迫沉默、被迫不回來。這種悲劇故事,真的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