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那趟美國行,現在回頭想,真的很像一場高成本、又高壓的躲貓貓。
主角是陳致中跟黃睿靚,地點在美國西岸柏克萊大學,背景則是當時全台最受矚目的「第一家庭」。
那時陳水扁還是總統,陳致中和黃睿靚又剛被《壹週刊》拍到正在交往,雖然還沒結婚,但已經是準未婚妻的狀態。第一家庭的小孩要去美國念書,感情生活自然也成了媒體追逐焦點。對週刊來說,這種題目大家都有興趣,而且只要拍到,就是封面級。
所以公司派了一組人飛去美國,我也在其中。那次最刺激的,還不只是拍陳致中本人,而是我們到了柏克萊後才發現,《蘋果日報》居然也派了兩個人來。那時《蘋果》剛成立沒多久,氣勢正旺,我們在台灣就聽說他們也在做這條新聞。結果到了美國,真的在校園裡碰上,大家表面上還得互相打招呼,心裡其實都在冒汗。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種題目誰先拍到,誰就有獨家。週刊最怕的不是沒拍到,而是辛苦蹲了半天,最後被日報搶先破梗。
而且我們老闆黎智英當時的態度也很明確,同集團歸同集團,彼此競爭,他不會介入。意思很白,就是你們自己打。
所以那幾天在柏克萊,空氣都像考場。看到華人臉孔都會多看兩眼,看到可疑人物就會想:這是同學?還是同行?我們知道陳致中在法學院,這種資料其實不難查,所以《蘋果》知道,我們也知道。問題不在地點,而在誰先等到那個關鍵畫面。
我印象很深的是,陳致中的同學其實很保護他。校園裡有幾個華人學生,常常會幫忙擋、幫忙遮,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同學,反正一看就是自己人。那種感覺很明顯,就是你知道他們也知道:有人在拍。
我們在那邊大概待了五天。前幾天其實都沒什麼成果,只能守在校園周邊,因為陳致中真的很小心。後來我更確定,他不是那種會鬆懈的人。他開一台黑色小Volkswagen,不是什麼招搖的車,很低調。可是他開車時會特別注意後方動靜,有時甚至會突然靠路邊停一下。
那種停,不是迷路,也不是買咖啡,而是一種「我知道有人在跟」的停。
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也只能摸摸鼻子,知道今天差不多了。所以後來能拍到那張照片,真的有點像守株待兔,守到兔子自己走出來。
大概去到第二、三天後,有一天美國天氣超好,藍得很假,陽光大得像不要錢。我們在街上看到他們時,第一反應就是:來了。
那時我坐在車後座。因為美國租來的車,玻璃幾乎都是全透的,不像台灣還可以想辦法弄暗一點,所以我從台灣就特地帶了一塊黑布。那天一看到人,我立刻把黑布夾在窗邊,讓自己躲在陰影裡,只留鏡頭出去。
現在想想,我那時看起來應該也滿像一個在車內搭帳篷的怪人。但狗仔的專業,有時就是這麼土法煉鋼。
那天的畫面很簡單,卻很有感。
陳致中跟黃睿靚在街上散步,太陽很大,他還很體貼地拿著一個黃色資料夾替黃睿靚遮陽。那一瞬間其實很不像政治新聞,比較像校園偶像劇外景。你會突然忘記他是總統兒子,只覺得這就是一對年輕情侶,在柏克萊的陽光底下談戀愛。
我們當下很興奮,但也不敢太興奮。因為拍到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不能讓《蘋果》知道我們拍到了。
所以那之後,我們的策略很簡單,就是躲起來。
不是立刻回台灣,而是在當地低調消失。因為如果我們還繼續高調出現在校園附近,等於提醒對手。與其這樣,不如讓對方以為我們已經沒戲唱,甚至乾脆撤了。這種時候,比的已經不是攝影技術,而是誰比較沉得住氣。
所以我們拍完之後,就安靜等出刊。
那一趟美國行,說真的,花費也不小。住的是Holiday Inn之類的飯店,美國住宿本來就貴,兩個人待一個多禮拜,機票、吃飯、租車全部加起來,怎麼算都不是小數目。更別提那時上網超貴,飯店網路一點下去就是錢,傳照片、查資料都在燒預算。
現在的人可能很難想像,當年不是拿手機按一下就能即時回傳,拍到東西後,還得回飯店慢慢處理。那種等待感,現在幾乎已經絕種了。
後來陳致中畢業時,我們又去了一次。那次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第一夫人吳淑珍也去了,整個行程公開,台灣媒體一大堆,國安人員也很多,氣氛跟第一次偷偷摸摸完全不同。那次比較像採訪,不太像跟拍。
印象比較深的是,吳淑珍真的很愛名牌,從衣服、首飾到包包,整套都看得出來很講究。那次我避開隨扈,混進了她血拚的百貨公司,按了幾張小獨家照片。吳淑珍在美國的時候,看得出來黃睿靚是個強勢的女性,身上也都是名牌穿搭,以準媳婦的姿態,對吳淑珍很熱絡。
陪同的黃芳彥就像家臣一樣,看得出來跟第一家庭的感情很好,獲得吳淑珍的信賴,對比後來的發展,讓人不勝唏噓。
但如果你問我,兩次美國行哪一次比較難忘,我還是會說第一次。
因為第一次拍到陳致中跟黃睿靚那張街頭照時,兩個人都還年輕,畫面裡滿滿都是那種「覺得未來會一路幸福下去」的表情。他們後來的人生大家都知道了,從第一家庭,到洗錢案、入獄、政壇沉浮,再看到黃睿靚後來陪著出庭、陪著選舉,整個人明顯瘦下來,臉上也不再是當年那種少女式的明亮。
有時候,做這行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拍到的當下,以為只是拍到一對戀人逛街;很多年後再回頭看,才發現那一格畫面裡,其實早就裝進了一整段會翻天覆地的人生。
而我那時,只是躲在全透車窗後面,拿一塊黑布把自己遮好,心裡想著:拜託,不要被《蘋果》先拍到。
(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