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宋國誠觀點》(Blog)版主,最近著作《圍堵中國》,2026
2026年2月28日爆發的美以對伊戰爭,啟動了人類相互殺戮的新進化,改變了傳統戰爭的戰術規格與倫理約束。未來戰爭將朝向「低價化」、「能源危機化」與「AI武器化」三大趨勢演進,全球將迎來痛苦年代,生命倫理亦遭受空前的貶低和挑戰。
一,低價戰爭
戰爭是一國財政與能源的巨大耗費,若要維持戰略韌性,就必須依賴戰爭損益的精算。為了提高「戰爭性價比」,未來戰爭已從昂貴、精密、少量的「精兵武器」,轉向大量、廉價、群集智能的「消耗性武器」;美伊戰爭證明了這一轉折點。
1,從「豪華戰」到「便宜戰」
過去的戰爭邏輯是研發一架價值1億美元的F-35戰機,追求超高性能與具備續戰能力的豪華武器。但在 2026年美伊戰爭中,以一枚價值200萬美元的防空飛彈(如愛國者),去攔截一架價值僅3萬美元的自殺式無人機(如見證者-136升級版),其「不對稱的損益比」已經令交戰的富裕國家難以承受。
戰術攔截本質上是一種「經濟防禦網」,涉及武器生產的經濟能量。當防禦方(美國)的飛彈庫存有限且昂貴,而另一方(伊朗)透過大量「低價化」的無人機,打一種「窮人戰爭」,這就會造成攔截成本高於攻擊成本的殘酷現實。在一場持續性的低價戰爭中,採取「豪華戰」的一方就會在不敷成本之萌生退意。
2,武器商品化
低價戰爭依賴於軍民聯合生產體制,或稱「民用零件軍事化」。在烏克蘭對抗俄羅斯以及美伊戰爭中,低價武器大量使用民用級晶片,甚至來自洗碗機或汽車、開源飛控軟體與3D列印機身等等。其精準差距則由AI來補足。換言之,硬體雖然精密度低,但透過AI邊緣計算、影像辨識與終端導引,使廉價無人機也能接近精準武器的命中率,因而大幅降低單一彈藥的造價。
3,蜂群戰術
這是一種低量取代高質的消耗性戰術,具有兩個優勢:一是容錯率高,即使損失 50%的蜂群單位,剩餘的50%仍能繼續完成任務,但損失一艘航母或高昂戰機,則是重大的戰術失敗;二是生產速度快,低價武器可以在民用工廠迅速轉產,生產週期從「年」縮短為「週」,這就增強了戰爭的持續力。
二,能源危機化
美伊戰爭之所以無法依照川普速戰速決的預期,就在於伊朗以「綁架全球能源供應」為要脅,迫使美國產生戰略猶豫性。換言之,伊朗試圖以「石油人質」,對美國進行戰略牽制。
實際上,伊朗並非以石油禁運為能源訛詐,而是佈署大量水雷、自殺式無人機與岸置巡弋飛彈,實現荷姆茲海峽的「功能性中斷」。3月27日,伊朗宣布荷姆茲海峽已經關閉,任何試圖通過水道的船隻都將面臨嚴厲措施,這是一種以能源勒索進行低價鎖喉的戰略。
全球約20%的原油、液化天然氣、稀有礦產和氣體需經過這道海峽。伊朗的戰術不是擊沉美軍軍艦,而是讓保險公司不敢承保、讓商船不敢通行。根據2026年3月的數據,荷姆茲海峽的商船通行量已驟減90%,油價一度飆破每桶100美元,這直接威脅到川普最敏感的國內物價與通膨控制的難題。
川普的敵人不只是伊朗,而是「油價」,也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風險常態化」,這將產生「全球性能源海嘯」。戰爭如果持續,油價可能衝破每桶150美元,全球通膨進入「超音速模式」,引發擴散性的能源危機。即使海峽重新開啟,高昂的保險費與軍事護航成本,將使波斯灣原油變得昂貴且不穩定。這會加速全球(尤其是東亞與歐盟)尋找替代供應源(如北美頁岩油、中亞管線)的步伐。換句話說,戰場也許侷限在伊朗,但能源戰爭已經波及全球。
三,AI武器化
過去的戰爭(如俄烏戰爭)雖然有大量無人機,但每一枚導彈、每一架無人機的最終攻擊指令仍由人類按下按鈕,現在則由AI代勞。
由於人為遙控的無人機經常受到電子干擾,遠端遙控變得不可靠,在這次美伊戰爭中,雙方均投入了具備邊緣計算能力的「自主殺傷系統」。換言之,AI系統即使在斷網狀態下,也能根據預設的「交戰準則」(ROE),自主辨識目標並決定開火。人類指揮官的角色從「執行者」變成了「監管者」,僅在系統出現邏輯偏離時介入。這就大大提升了決策時間與攻擊速度,但也帶來了極高的誤傷風險。
「後戰爭」不是人員的拚殺和武器的較量,而是「演算法對抗」。AI能夠在微秒之內偵測到敵方雷達頻率的細微變化,並自動調頻避開干擾,甚至發送偽造的數位訊號誤導敵方;美軍就是利用「大數據模型」,預測伊朗機動飛彈發射車的移防路徑,而非僅靠緩慢的衛星偵測。
授權反擊將讓位於自動反擊,戰爭節奏將進入「秒級狀態」的AI混同作戰模式。由於AI的運算速度遠超人類大腦,戰爭的節奏(決策→執行)被極度壓縮至秒級連鎖反應。從發現目標到摧毀,整個過程縮短至秒級(甚至毫秒級)。在戰爭倫理的規範下,將導致人類決策層面臨巨大的壓力。如果你不授權AI自動反擊,你可能在做出決定前就已經被摧毀。
「後戰爭」將是一種「AI全面武器化」的型態。這將使戰爭脫離人道倫理的約束,一種非人類所能完全控制的「全自動戰爭」。
四,全球痛苦主義
後戰爭型態不是尋求打敗敵人,而是利用「全球捲入」(Golbal Involvement)的策略,進而產生「全球痛苦」(Global Suffering),使敵對方陷入國際或經濟壓力而不戰而敗。這種一種擴大戰爭外溢而製造「痛苦轉嫁」與「威懾槓桿」的博弈。
以美伊戰爭為例,伊朗深知在傳統軍事力量上無法與「美以聯軍」抗衡,但是伊朗採取「掐陷咽喉」的策略,將局部衝突擴大為全球議題。這是一種「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同歸於盡策略。
1,咽喉節點(Choke Points)
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或唆使代理人(如胡塞武裝)控制曼德海峽(Bab el-Mandeb),升高海峽航行的暴力風險,伊朗因此掐住全球1/5以上的石油供應,導致全球油氣價格的飆漲;當「全球痛苦」超過各國的忍受極限時,就會加速逃離美國主導的系統,最終削弱美國的權力。
2,相互依賴的武器化(Weaponization of inter-dependence)
基於各國對中東石油的依賴,伊朗採取「能源遠程運輸的脆弱化和風險化」手段,迫使各國忍受「三高痛苦」─高油價、高通膨、高物價。這是一種「新保證相互毀滅」策略,通過強迫降低全球經濟韌性而使敵人退卻,進而使「敵對陣營」產生利益分化而瓦解。
3,國際勒索
依據《彭博》報導,伊朗國會國家安全委員會2026年3月30日批准「荷姆茲海峽通行費徵收管理方案」,凡是通過的船隻須提交有關所有權關係的詳細資訊、船籍國、貨物清單、目的地、船員名單、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等資料。這項方案,將全球各國分為1至5級的評估體系,談判的起始價格約為每桶1美元,通行費不能用美元支付,必須用里亞爾(伊朗幣)、人民幣或穩定幣支付。實際上,此一方案公然違背「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關於國際海峽自由航行,以及沿岸國家不得阻斷通行或徵收通行費等規定。換言之,這就是伊朗的「主權搶劫」與「國際勒索」的行為。
4,煙火戰略
通過「抵抗之弧」(Axis of Resistance),利用黎巴嫩真主黨、哈瑪斯及什葉派民兵,在不同地區(甚至包括伊斯蘭國家)隨機點火;這是一種戰爭的外溢化,強迫全球大國(特別是美國)不得不進行「分散介入」,甚至使「石油利害國家」(如歐盟與東亞)因受到戰火潑及而產生反戰壓力,使原先的戰場不只是「戰區」,而是越陷愈深的「泥淖」。
五,生命倫理的巨大考驗
「後戰爭」將使人類生命成為AI演算法之下「無償的犧牲品」,一種找不到誰來負責的免責戰爭。
一方面,「戰爭低價化」大幅降低了戰爭的門檻,當發動一場有效打擊的成本降低到「小國可負擔」的情況下,發動戰爭極可能像辦一場演唱會一樣的輕而易舉。
但AI不是萬能,經常也可能犯錯(AI幻覺與虛擬模擬)。2026年3月發生在德黑蘭郊區的「自主無人機群誤襲醫院事件」,揭示演算法的風險與法律的無力。在自主殺傷系統主導之下,工程師辯稱這是「不可預見的邊緣案例」,指揮官說這是「自主模式下的意外」。AI武器既沒有法律主體地位,也可以被人為的卸責。換言之,生命倫理需要「責任制」來維持,如果沒有人為死亡負責,倫理就只是空談。
當死亡發生卻找不到責任歸屬時,生命倫理便形同虛設。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沒有問責機制的免責戰爭」。
在一方面,戰爭本來就是巨大的環境破壞。依據2026 年 3 月 21 日 由 《衛報》(The Guardian)一份最新獨家氣候分析報告。美伊戰爭開戰後兩周之內(2026 年2月28日至3月14日),14天所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已經超過了全球 84 個最低排放國家全年的總和。美以空襲伊朗哈格島(Kharg Island)以及德黑蘭周遭儲油槽,導致數百萬公升原油在低氧環境下不完全燃燒,產生巨量的「黑碳」(black carbon)上升與「黑雨」(Black Rain) 現象,使得僅僅是長期而緩慢的工業排放,演變為突發的環境災難。
「後戰爭」是一種「生命倫理貶值」的災難。當武器變得像免洗餐具一樣廉價時,對生命(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的尊重也隨之稀釋。「生命的危脆化」─人類生命的外包─將是「後戰爭時代」的宿命與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