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散步者的夢想/教育工作者
義光教會於4/5揭牌為「具轉型正義意涵場址」,其意義不止於林宅血案為林義雄一家難以承受的創傷,更非單一、偶發且已消逝的特殊歷史事件。它其實揭露的是,國民黨為謀奪政權而不惜恐怖屠殺的殘酷本質。而現實上的差別只在於機率多寡、發生在誰身上與時間早晚,如此而已。
就像1949年蔣介石撤退來台前,令軍統刺殺西安事件當事人楊虎城一家,刀刀致命(用槍易驚動週遭,林家不也如此?)。且不分老幼,連楊的祕書一家也慘遭毒手。就連需要美國支持,竟也敢視美國主權為無物,派黑道到美國刺殺具美國公民身份的劉宜良。
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威權統治認為鎮壓與屠殺是最有效的統治方式,不只能殺雞儆猴,更會對意圖反抗者造成自我分化與弱化(所以案件發生時試圖將凶手誤導為游錫堃、家博,今年改拍電影則暗指史明)。只是屠殺與鎮壓當然不具正當性,自然得長期掩飾。
但為何突然將它改編成電影?其實表面的突顯,反而是實質上的抹滅。單單突顯它,其實是對它本質上屬於政治迫害的「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ation),使它變成只是較為殘忍血腥的殺人案;而且還因迄今尚未破案,更能將此案轉變為推理式解謎搜尋的另類娛樂。
而選今年拍攝,更有著極精明的算計。因為在民進黨連著三任選上總統後,許多年輕人對政治的印象就是一切缺失都是民進黨造成的。加上因為轉型正義未竟全功,導致人們對歷史的認知,如果不是停留在傳統的黨國宣傳(像賈永婕),要不就是對過去台灣人勇敢反抗威權的全然無知(李千娜「好像不是那麼嚴重,那麼恐怖」)。
而這部電影想達成的,就是使上述這些人繼續沉溺在無知與宣傳的美夢裏,因為它最怕、也最想掩飾的,就是因此案而大量激起的台灣意識(例如前法務部長陳定南,本經商有成,就因林宅血案而開始投身反對運動)。而這些傳統黨國威權體制的既得利益者,不只認為父輩、國民黨無罪,更認為有罪的是打破了他們黨國美夢的人們,是風起雲湧的台灣意識。而追溯近近數十年來台灣意識的源頭,不就是林宅血案?
但他們沒想到,自己弄「拙」成「巧」地讓國民黨以往的殘酷統治本質再次成為焦點。這是怎麼造成的?最簡單的答案是,歷史是眾多因素造成的,自然大於個人的意圖與行為,因而不可能受到個人刻意操縱。
但這麼說充其量只能解釋弄「拙」,卻無法解釋成「巧」。其實,歷史有兩股互為影響、推動的動力,那就是觀念與現實。而領先的,通常是變動不居的現實(特別是工業革命後),落後的,多半是觀念。如果現實中的新變動出現後,馬上有人提出與新情況相符的新觀念,通常不會被立即接受,而且大多以悲劇收場。因為一般人來不及跟上新現實,停留在舊觀念,視新觀念如洪水猛獸。但如果新現實已然長期確立,絕大多數人的觀念都跟得上,卻仍有少部份堅持舊觀念而強調回歸過去者,他們表現的就只能是一場鬧劇。
就像當絕大多數人還停留在君臣父子的舊觀念時,提出革命新觀念者就只能上演拋頭顱、灑熱血的悲劇。但是當絕大多數人都已接受民主共和時,想恢復君主制的就只能是鬧劇,不論是袁世凱或溥儀。而《世紀血案》就徹頭徹尾是一場鬧劇,因為它無視台灣早進入各階層利益都能被代表與分配的民主社會,而試圖重回以黨國階層與特定血緣主導利益分配的老路。
但拍片者沒有想到,鬧劇也能引人注意。可能是因為他之前拍的《幻術》(以319槍擊案為題材,試圖把責任歸咎給李登輝前總統),就無法引起任何回響。因為,無論是李登輝或319,其象徵意義就是確立台灣人選總統的實然、應然與必然(只要想選台灣總統,無論是誰,都必須認同、主張自己是台灣人)。而當歷史事件的象徵意義已經完全的實踐與開展,事件本身就不再需要被討論,而轉化為里程碑般的存在。
然而林宅血案的歷史象徵意義——由它引發的台灣人自主之台灣意識——並未得到徹底實現。這才是他們弄「拙」成「巧」,抹滅不成,反而變「補課」的真正原因。所以林宅血案就像所有重大的歷史事件一樣,除非已實現了其象徵意義,否則它永遠不會消逝,永遠會等待它實現的那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