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榮譽理事
一個人，6年，註冊了15家空殼公司。沒有設備、沒有場地，資金流水卻高達20多億元。僅靠虛開3千多份發票，便能無本獲利超千萬元。這在中國被輕描淡寫地稱為「開票經濟」。說它是中國經濟的「灰色地帶」，實在是黑色經濟，這種黑，長年享有著制度的「特赦」。
從年初中共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到全國稅務工作會議，官方頻繁點名嚴查「開票經濟」。中國國家稅務總局高層更直指，一些地方透過違規實施與稅收掛鉤的財政返還，招引「空殼企業」落戶；企業則透過「循環開票」人為做大營收，為地方GDP注水，製造「數字繁榮」。官方聲稱將透過強化風險監控、精準核查來清除其滋生土壤。然而，這場從縣級財政到上市公司、從邊境園區到一線城市CBD、從基層會計到頂流明星，甚至蔓延至金稅系統「演算法死角」的共謀網絡，真的能靠幾次專項治理就連根拔起嗎？「開票經濟」查了10幾年卻越查越大，只證明了一件事：它本來就是這套體制運轉所需要的潤滑劑。這不是系統的漏洞，而是系統本身。
拆解利益網絡：買賣雙方與地方政府的完美閉環
這是一場寫在制度裡的集體犯罪，首先，賣票方儼然是拿著國家印璽的「合法搶劫犯」。他們的商業模式，是把國家強制力背書的增值稅專用發票當成印鈔機，以面額5至8%的折扣變現。一家皮包公司一年虛開10億，純利就能高達兩千多萬。
對於買票方而言，這早已是中小企業主心知肚明的「生存法則」。當對手用買來的發票做高成本、做低稅負，照規矩納稅的下場就是被擠出市場。在中國，最會做生意的往往不是把產品做到最好的人，而是把稅做到最低的人。這不是商業精神，而是以「成本控制」為名的制度性腐敗。
然而，在這個閉環中最不可饒恕的推手，莫過於地方政府。如果只是企業在玩，這場戲撐不到今天。地方政府是這場犯罪的庇護所與最終受益者。「稅收返還90%」的本質不是招商引資，而是地方政府用國家的稅款公開「行賄」企業，換取帳面上的GDP與升遷的烏紗帽。他們明知這些公司沒有實體經營，明知這些發票是用來去外地虛抵稅款，但他們不在乎。只要任內數字繁榮，掏空中央財政或啃噬外省稅基，與他們何干？
官方數據戳破的神話：從霍爾果斯幻滅到A股造假災難
這些荒謬的現象並非坊間傳聞，而是中國官方自己無可辯駁的執法數據。以新疆邊境小城霍爾果斯的幻滅為例，當地曾祭出「免稅五年、地方留存百分之百返還」的破天荒禮包。3年內湧入近10萬家皮包公司，中國影視圈幾乎全員到齊。直到2018年范冰冰陰陽合同案爆發，才迎來大潰逃。霍爾果斯起來得多快，塌得就多快；而塌下來的成本，從來不是當初享受利益的那批人支付。
霍爾果斯倒了，但這套模式並未消亡，只是在演藝圈的工作室潮中「借屍還魂」。從鄭爽、薇婭到鄧倫，套路如出一轍：將個人收入拆成個體工商戶，在稅收窪地註冊「工作室」，大額片酬拆成多筆服務費發票，將實質45%的個人所得稅砸到3.5%以下。地名換了，玩家換了，玩法卻一個字都沒變。
這種虛假繁榮甚至蔓延到了實體資源與進出口領域。在2019至2022年間破獲的「黃金票」系列案中，單案虛開金額動輒破百億。犯罪集團用真金白銀買黃金，取得增值稅發票後轉手套現，進項發票則賣給下游抵稅。2021年深圳華強北的案件，更虛構電子產品出口，配合發票鏈與報關單，騙取中央財政超過50億元的出口退稅。
在A股資本市場上，開票更釀成了無數災難。康得新虛增營收逾100億、康美藥業虛增逾300億，這些震動A股的造假案，沒有一個能繞開虛開發票的環節。假發票能在系統裡暢行無阻，絕不只是企業單方面能做到。散戶被收割了幾千億的背後，蓋章放行的還有地方稅務系統的失職與共謀。
結語：獎勵犯罪的政績觀，最終由國家與平民買單
令人諷刺的是，即使官方推出了號稱布下天羅地網、以AI治稅的「金稅四期」系統，2023至2024年的數據卻顯示，虛開案件金額不降反升。下游同步升級成「真實業務結合部分虛開」、跨境拆單、加密貨幣結算甚至是AI生成假合約。只要激勵結構不變，打掉一個窪地，就會冒出10個新窪地。
這套系統不只允許犯罪，它根本在獎勵犯罪。當中共體制用GDP衡量幹部、用稅收衡量政績、用招商指標衡量地方政府的能力時，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我不在乎數字怎麼來的，我只在乎數字。」
於是，地方政府學會了用稅款換政績，企業學會了用發票換利潤，明星學會了用工作室逃稅，官員學會了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換升遷。在這個閉環裡，每個人都贏了。輸掉的只有兩樣東西：中央財政的真實底氣，以及這個國家經濟數據的真實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