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翻轉年齡斷崖　釋放中高齡就業力

楊聰榮／時事評論員，推動AI與ESG社會轉型，任教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台灣社會應該重新思考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問題。當各行各業都在喊缺工，政策討論往往很快轉向移工、薪資、少子化與產業轉型，卻常忽略台灣內部其實仍有一批龐大、熟練、穩定，而且具備工作意願的中高齡勞動力。面對愈來愈嚴峻的缺工危機，台灣不能只把中高齡人口視為照顧對象，更應該把55歲以上仍具工作能力者，視為產業韌性與社會穩定的重要資本。 根據勞動部近年中高齡及高齡勞動資料，台灣55歲後勞動參與率明顯下降，50至54歲仍有相對高的勞參率，進入55至59歲後快速下滑，65歲以上勞參率更降至低位。這種年齡斷崖，說明台灣不是沒有可用人力，而是過早讓許多具備經驗、技術與職場判斷力的人離開工作場域。當日本、韓國等高齡化國家仍努力延長中高齡者在職場中的參與，台灣若繼續把55歲視為職涯下半場的退出起點，就等於在缺工時代主動放棄一部分最成熟的人力資產。 缺工壓力已經不是抽象口號。勞動部公布的114年12月底職位空缺調查顯示，工業及服務業職缺數達26.3萬個，職缺率為3%。製造業職缺8.5萬個，占32.4%，住宿及餐飲業職缺率達4.3%，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服務業平均招募時間更達4.2個月。這些數字指出，缺工已經同時出現在製造、服務、照護、餐飲與專業人力領域，不能再用單一部門或短期景氣波動來解釋。 引進移工可以處理部分短期人力缺口，但絕對不是台灣勞動政策的唯一答案。移工政策涉及國際人權、薪資結構、產業升級與社會融合，不能被簡化成廉價補洞工具。台灣真正需要的是雙軌思維，一方面合理引進必要外籍勞動力，另一方面把本土中高齡勞動力重新納入人力規劃。若企業願意調整職務設計、工作時間、薪資制度與職場文化，許多中高齡工作者不必被迫從全職退場，而是可以透過兼職、顧問、師徒制、彈性工時與經驗傳承，繼續在產業中發揮作用。 中高齡就業的核心，不只是延後退休年齡，而是改變台灣職場對年齡的想像。許多企業一方面抱怨找不到人，一方面又在招募條件中偏好年輕、便宜、可高度配合加班的人力。這種矛盾，說穿了就是職場文化還停留在人口紅利時代。少子化已經讓年輕勞動力供給逐年縮小，企業若仍用過去的用人邏輯面對今天的勞動市場，只會一邊缺工，一邊把可用人才拒於門外，這種操作大概只有人類管理學才會稱為成本控管。 修正《勞動基準法》關於強制退休的規定，是打開中高齡就業空間的重要一步。若勞雇雙方都同意延後退休，制度上就不應用僵硬年齡線把資深勞工推出職場。更重要的是，留任不能變成變相降薪或權益縮水。資深勞工願意繼續貢獻，企業就應該承認經驗、責任與技術的價值，而不是把中高齡勞工當成便宜版的人力備胎。 推動《中高齡者及高齡者就業促進法》的強化，也應從口號走向具體職務設計。中高齡者重返職場，不一定適合原封不動回到高工時、高壓力、高體力負擔的工作模式。政府應鼓勵企業進行職務再設計，改善工作設備、調整排班方式、建立分段工時與部分工時制度，讓中高齡者能以符合身體狀況與生活節奏的方式參與勞動。這不是對中高齡者特別優待，而是把人力資源用得比較聰明。 中小企業若願意聘用65歲以上本國籍基層員工，搭配薪資費用抵減等誘因，也能讓政策從宣導走向實際雇用。台灣中小企業數量龐大，許多工作並非都需要年輕體力，而需要穩定度、服務經驗、現場判斷與人際溝通。這些正是許多中高齡工作者的優勢。政府若能透過稅制與補助引導企業重新盤點人力配置，中高齡就業就不只是社福政策，而是產業政策。 家庭照顧壓力也是中高齡勞動力退場的重要原因。許多50多歲、60多歲的人，原本仍有工作能力，卻因照顧年邁父母、配偶或家中病患，不得不退出職場。若照顧服務、外籍看護聘僱、長照資源與行政流程可以更合理，中高齡勞動者就有機會重回工作。這一點不只是照顧政策，也是勞動政策，更是性別平等政策，因為家庭照顧負擔常常不成比例地落在女性身上。 曾經有一段時間同樣的議題是用「壯世代」的名稱來推動的，推動者有私心，搶先註冊這個不一定必要用的名稱，反而把原來應該好好討論的議題，耽擱了好幾年。制定壯世代相關專法或推動跨部會政策的相關參與者要記取教訓，必須避免只把名詞包裝得漂亮，卻沒有真正改善就業環境。台灣不缺政策名詞，缺的是能讓人留下來、回得去、做得久的制度設計。中高齡就業若只停留在宣傳活動、表揚故事與短期補助，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套漂亮但薄弱的政策作文。真正有意義的改革，應該把就業服務、職業訓練、企業誘因、職場安全、彈性工時、退休制度與長照支持整合起來。 五一勞動節不應只是向勞工致敬的例行儀式，更應該是檢討台灣勞動制度的時刻。當年輕世代承受低薪、高房價與高工時壓力，中高齡世代又被過早推離職場，整個社會就會陷入一種荒謬局面，一邊說缺工，一邊浪費人力，一邊喊高齡化，一邊讓高齡者失去繼續參與的機會。 台灣需要的不是把中高齡者重新推進舊式勞動市場，而是創造更友善、更彈性、更重視經驗價值的新職場。讓中高齡者繼續工作，不只是為了解決缺工，也不是為了延後領退休金，而是讓每一個仍願意貢獻的人，都能在合適的位置上維持尊嚴、收入與社會連結。面對少子化、高齡化與產業缺工三重壓力，翻轉年齡斷崖，已經不是選項，而是台灣維持競爭力的必要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