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海到台灣東部海域　北京的「紅線」正在改變什麼？

荷蘭萊頓大學學者高索普（Andrew Gawthorpe）近期分析伊朗與以色列衝突時指出，伊朗的飛彈行動指向一套新的區域秩序。德黑蘭希望讓以色列、美國與周邊國家接受一個新的戰略現實，即伊朗有能力決定軍事行動的界線。川普總統在這場危機中的角色更加凸顯這個變化，當以色列準備進一步報復時，川普公開施壓要求以色列停止行動，顯示華府的首要考量是避免中東戰爭失控，而非無條件支持以色列擴大軍事反擊。美以之間的行動節奏因此出現落差。以色列仍想保有對伊朗及其代理人的打擊自由，美國則試圖把衝突保持在可控範圍內。這種分歧讓伊朗看見可操作的戰略空間。只要美國害怕全面升級，以色列的報復自由就會受到限制，伊朗便能用相對有限的軍事成本，迫使對手重新考量是否要發動軍事行動。換言之，伊朗正在從區域挑戰者轉變成規則設定者。

放回東亞，不難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相似之處。近年來，中國官方愈來愈頻繁使用「紅線」一詞。許多國際評論將其視為外交警告或威懾訊號。然而，檢視中國外交部、國台辦與國防部的公開發言後，可以發現「紅線」在北京的語境中，具有比一般外交警告更深的政治與區域秩序意義，中國的「劃定紅線」正在成為塑造東亞區域秩序的重要工具。

中國國務委員暨外交部長王毅於2021年3月「兩會」記者會中表示：「一個中國原則是中美關係的政治基礎，是不可逾越的紅線。」同一段發言也強調，「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並稱中國在台灣問題上「沒有妥協餘地，沒有退讓空間」。在中國官方語境中，「紅線」首先是一種政治合法性概念，涉及誰代表中國、台灣是否屬於中國、是否允許出現「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中國外交部也反覆強調，台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也是中美關係第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這種表述把台灣問題放在中美關係政治基礎與中國主權完整的層次上，超出單純的軍事部署或危機管理問題。

近年北京開始賦予紅線新的內涵。外交部發言系統主要呈現一個中國、反對台獨、反對外部勢力干涉。國防部發言系統則讓紅線逐漸取得軍事與地緣政治意涵。2024年6月底，中國國防部發言人吳謙在回應日本政府以「台灣有事」渲染地區緊張，以及日本近年持續將台海安全納入安全戰略時表示：「台灣是中國的台灣，台灣的事不關日本什麼事。台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事關中日關係政治基礎，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這段話顯示紅線的指涉對象正在轉移。北京警告的對象已經從台北、華府延伸到東京。過去的紅線主要針對台獨、兩個中國與一中一台。如今，北京愈來愈頻繁地把紅線指向外部勢力。美國、日本、菲律賓、澳大利亞，以及逐漸成形的第一島鏈安全合作網絡，都開始被納入中國紅線的管理範圍。

這種變化與近年東亞安全局勢的演變密切相關。中國把政治紅線投射到台灣周邊海空域，始於1995至1996年台海危機期間，北京已在台灣總統大選前後在基隆與高雄外海進行飛彈試射與軍事演習，藉此警告台灣選民與美國不要推動台灣走向獨立。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於2022年8月初的訪台之行堪稱一個轉戾點。

時為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於8月3日表示：「近年來，美方說一套做一套，不斷歪曲、篡改、虛化、掏空一個中國原則，企圖越紅線、搞突破，不擇手段打『台灣牌』....明目張膽提升美台關係，變本加厲推進對台軍售，為『台獨』分裂活動撐腰打氣。」8月4日華春瑩又稱：「我們不能再允許美方以這種『切香腸』的方式，步步緊逼中國的底線和紅線。因此，對於嚴重危害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的挑釁行為，我們不得不採取堅決行動。」

紅線依舊是中國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但更為激進化的是紅線空間化運作方式。北京再次展開大規模環台軍演，飛彈飛越台灣上空，解放軍艦機頻繁跨越海峽中線。這些行動沒有隨危機結束而完全退回原狀，反而逐漸形成新的軍事常態。過去，海峽中線雖非正式邊界，卻具有默契性緩衝功能。裴洛西訪台後，北京透過持續性的海空行動重新定義這條界線，並把政治紅線從危機時刻的短期軍事展示，轉化為日常化的空間紅線。

第二個重要變化來自日本。2025年底，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進一步強調「台灣有事」與日本安全之間的連結。從北京角度來看，這類說法意味日本試圖把台灣問題納入日本安全體系，也把台灣問題推向國際化。北京一直試圖維持台灣問題屬於中國內政的敘事。任何外部國家若將台灣危機視為自身安全問題，都可能被視為對中國紅線的挑戰。中國除了外交抗議，也透過提醒中國公民近期避免赴日等方式施壓，讓紅線後果從軍事訊號延伸到觀光、人員交流與社會心理層面。

2026 年4月，日本自衛隊艦艇進入台灣海峽後，中國外交部稱日方「耀武揚威、蓄意挑釁」，暴露「企圖武力介入台海」的危險圖謀。發言人郭嘉昆重申，「台灣問題事關中國主權與領土完整，事關中日關係政治基礎，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

從東京角度出發，日本的戰略環境已經改變。近年中國海空軍活動範圍持續向東海與西太平洋延伸。宮古海峽、與那國島、石垣島、沖繩周邊海空域的重要性快速上升。台海安全已經成為與日本西南防衛直接相關的安全議題。北京與東京對紅線的理解因此出現根本衝突。中國希望把台灣問題維持在中國內政框架內。日本則逐漸把台灣問題視為區域安全問題。

第三個變化來自於菲律賓。菲律賓並非中國官方「紅線」語彙的主要對象。中方對菲律賓更常使用「底線」、「主權權益」、「非法侵占」、「外部勢力介入」與「南海問題國際化」等語彙。這些說法主要指向仁愛礁、黃岩島、南海主權爭議，以及美日澳等外部力量介入南海。換言之，菲律賓觸動的未必是北京明確指名的「紅線」，而是與紅線邏輯相連繫的東亞秩序焦慮。

近年菲律賓的戰略地位正在改變。呂宋海峽與巴士海峽連接南海與西太平洋，也是台海危機中可能牽動美日支援、海空通道與後勤部署的關鍵海域。日本與菲律賓簽署《互惠准入協定》，並於2025年9月生效，使日本自衛隊與菲律賓軍隊的互訪、演訓與後勤合作取得制度基礎。菲律賓的區域網絡也在擴張。2026年6月，菲律賓與越南將雙邊關係提升為「強化戰略夥伴關係」，並承諾深化國防安全對話、海事磋商、海岸防衛隊熱線、搜救、人道救援、後勤與執法合作。菲越都與中國存在海事爭議，兩國合作升級顯示中國在南海面對的壓力，已經超出美菲同盟本身，逐漸納入東南亞沿海國家之間的安全協調。

台灣東部海域因此成為第四項關鍵場域。這片海域連接西太平洋、巴士海峽與日本西南諸島，長期被台灣視為戰力保存、外援進入、能源補給與美日支援的後方空間。近期日本與菲律賓啟動專屬經濟區（EEZ）與大陸礁層海洋邊界談判後，中國交通運輸部組織海事系統在台灣島東部海域展開「海上交通專項執法行動」，並宣稱這是「全面履行我國海上行政執法管轄權」以及反制日菲啟動台灣島以東海域劃界談判。北京在這裡刻意不用「海警」，而是用「交通運輸部海事系統」，其背後的政治意圖是「去軍事化、強調實質行政管轄權」，這正是最純粹的灰色地帶作戰。

中國官方並未將「台灣東部海域」單獨命名為紅線。北京使用的是「中國台灣島附近海域」「台灣附近海空域」、「相關海域」、「依法執法巡查」與「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等語彙。這些表述依舊顯示台灣問題才是北京明確宣稱的紅線，台灣周邊海空域則逐漸成為執行涉台紅線的操作空間。當前中共認為，台灣東部海域並非不受中國影響的「台灣大後方」，而是被中國納入軍事演訓與行政執法敘事的主權空間。

2026年5月的川習會未必改變東亞的權力結構，但北京愈來愈相信川普總統將優先考量中美關係穩定，也會限制盟友採取可能造成危機升級的行動。然而，峰會之後，北京面對的是一條逐漸成形的第一島鏈安全網絡。

高索普分析伊朗時指出，德黑蘭的重要優勢來自於其相信美國不願承擔全面衝突的成本。類似的邏輯也可能出現在東亞。北京未必追求立即改變現狀，也未必準備在短期內採取高風險軍事行動，而是透過一系列較低強度的行動測試各方反應。從解放軍維持常態化環台軍演，到中國海警與海事系統進入台灣東部海域巡查與執法，海空力量持續跨越過去的行動邊界，都是這種測試的一部分，並觀察美國、日本、菲律賓與台灣各自的反應速度、政治意志與協調能力。

紅線因此成為一種中共國夠區域秩序的論述工具。它的作用包含嚇阻對手，也包含重新定義哪些行為被是「正常」的。幾年下來，海峽中線已失去原有分界功能，環台軍演也成為常態；當前，台灣東部海域開始出現中國海警與海事力量的執法行動，日本與菲律賓的安全合作也被北京納入涉台事務的一部分。北京未必追求立即改變現狀，但北京可能傾向於相信，如果這些行動沒有受到明確回應，北京下一次採取類似行動時，成本就會更低。臨時性的軍演、巡查與施壓一旦反覆出現，各方也會逐漸把它們視為新的現實，只要持續透過海警巡邏、軍演、灰色地帶行動與外交施壓層層堆疊壓力，美國及其盟友終將被迫適應新的區域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