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專欄:親美還是親中?韓國的不靠邊難題
在美中關係敵對加深的情況下,以及韓國年輕人普遍厭中的輿論觀感下,要維持戰略模糊不選邊的作法,越來越困難。因此,李在明希望以「最大彈性」周旋美中之間,也被觀察家認為,這是考驗華盛頓與北京的耐性,形同「走在鋼索上」。圖/ 陳克宇

徐淑卿專欄:親美還是親中?韓國的不靠邊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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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9 09:00:00最後更新 2026/06/19 09:00:22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台灣一直面臨中共武力犯台威脅,許多人對中共與持親中立場的政治人物,始終充滿警戒與不信任。這是基於對台灣歷史與政治處境的判斷,但若以同樣眼光,衡量他國歷史與政治事務,是否同樣適切?
以韓國為例,為什麼主張強化與美國同盟關係的總統,如李明博、朴槿惠、尹錫悅會被歸類為保守派?而支持與中國合作的總統金大中、盧武鉉、文在寅、李在明會被視為進步派?
為什麼在美中兩大強權中間,韓國不論是保守派或進步派,不論是親美或親中,其實都只是在光譜兩端之間挪動,而無法真正選擇一邊而與另一邊敵對?
為什麼在台灣,親中常與「賣台」連結,而在韓國,與中國尋求合作,反而是在經歷對美國長期依賴後,尋求更多「外交自主」的嘗試?
事實上,韓國不論哪一黨派當選,不論原先立場如何,都只能在目前既有的外交架構中,靈活的維持與雙方的關係。因為他們既不能放棄韓美同盟的安全保障,也不能放棄中國的經濟市場,與承受交惡可能產生的危機;若要與北韓和解或統一,也必須尋求中國的支持。
安全、經濟繁榮、南北統一,不論哪個黨派執政,都是韓國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
只是在目前美中關係敵對加深的情況下,以及韓國年輕人普遍厭中的輿論觀感下,韓國政治人物希望在美中之間雙重避險,保持不選邊的戰略模糊作法,也越來越困難。因此,李在明希望以「最大彈性」周旋美中之間,也被觀察家認為,這是同時考驗華盛頓與北京的耐性,未來可能遭致危險,學者甚至形容這種外交處境是「走在鋼索上」。
回顧韓國歷史,可以更了解他們為何希望從依賴走向自主,因為他們很長一段時間必須依賴強國,這種關係被稱為「事大字小」。
在朝鮮與明朝「事大字小」關係中,比較接近以儒家思想為中心的文明與朝貢體系。朝鮮傾慕中華文明,認為自己是小中華,他們以明朝為宗主國「事大」,而明朝也必須照顧屬國是謂「字小」,這是彼此具有的雙向義務。朝鮮維持與明朝的關係,不僅在外交上有益,同時明朝皇帝的冊封,也有助於朝鮮王室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政治勢力。同時朝鮮也可以在朝貢體系中獲得經濟上的好處。
因此,韓國全北大學國際學部教授Young Chul Cho與倫敦政經學院國際關係系教授William A. Callahan共同發表的論文〈透過「事大」概念理解韓國的中等強國外交論述〉(Understanding South Korean middle power diplomacy discourses through the concept of Sadae )便認為,事大是一種「與強者共處」的藝術,這其實是相對弱小國家普遍且實用的技藝。它揭示了半邊陲或邊陲地區相對於中心權力時,仍然具有自身的能動性、角色與利益。
但是,「事大」的基礎,是在文明的認同上。因此日後建立清朝的女真在滿洲崛起,朝鮮便視之為「蠻夷」。當1636年女真強迫與朝鮮建立「君臣」關係時,雙方發生衝突,女真軍隊直逼今日的首爾,朝鮮國王仁祖逃到南漢山城,這也是電影《南漢山城》的故事背景,最後仁祖被迫在三田渡這個地方向皇太極稱臣,行三跪九叩之禮。
1639年因為清朝的強迫,朝鮮不得已在三田渡設立「大清皇帝功德碑」,對朝鮮來說,這是恥辱的象徵。因此1895年日本打敗清國,朝鮮也與清國脫離藩屬關係後,朝鮮開化黨人將石碑推倒棄置。
但石碑的命運一如韓半島的命運。在日本殖民時期,日本將石碑當作文物進行調查,但在韓國人眼中,這是日本想要以「事大」來證明韓國人具有奴性,需要依靠大國的歷史實據。等到二戰結束後,韓國政府將這個恥辱之碑埋入地下。1960年代因為大洪水,石碑又重見天日。這時對石碑的看法已有不同,將之視為歷史文物保存,現在設置於原來的三田渡,也就是現在首爾的松坡區。
在明朝時,「事大」本身並無貶義。但是到了清代,朝鮮尊崇明朝但不得已成為清的屬國,而到了日本統治時期,殖民史學將這段歷史作為朝鮮無法獨立自主必須依附強國的證據。現在在韓國,「事大」是極為負面的詞彙,不論親中或親美,都會被另一方指責為事大。
因此,我們可以了解,即使韓國需要依賴美國的安全保障,但在韓美同盟框架之內,他們也希望和中國合作,這一方面固然有經濟發展需求,所謂「安美經中」策略,以及因為地理的鄰近,必須維持友好關係以策安全。同時作為獨立的國家,他們也希望擺脫「事大」的宿命,尋求自主的外交空間。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試圖調整對美國的依賴,希望與中國保有合作關係的韓國親中政治人物所代表的意義,可能與台灣所想像的親中人物的意涵不同。
2023年,時任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員,現為日內瓦安全政策中心亞洲事務主管琳達·馬杜斯(Linda Maduz),曾發表文章〈韓國在美中戰略競爭中的定位〉(Explaining Korea’s Positioning in the 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文章中指出,保守派是朴正熙威權反共政權的政治繼承者,他們代表精英利益,長期主導韓國政治與軍事事務。傳統上,保守派主張強化韓美同盟,支持對北韓採取強硬政策。
相對而言,進步派的重要領袖多數出身於民主化運動,其中左傾學生運動是重要組成部分。進步派通常較傾向採取對北韓和解的政策,支持與中國進行全面合作,同時對韓美同盟以及昔日殖民宗主國日本抱持較為批判的態度。
當然,即使同屬某一陣營,也不代表政治人物都站在光譜的同一點上。李在明在總統大選前的言論,尤其是在2024年3月國會選舉期間,他以「輕佻」的口吻說,台海危機與韓國無關,只要兩邊說謝謝即可,讓他被視為親中政治人物代表。但是成均館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趙成珉(Sungmin Cho)認為,相較於尹錫悅,李在明的確對中國更為友善,但相較於文在寅的中國政策,李在明其實更為務實。
不過,即使李在明比之前想像的審慎,但他現在的處境,也與2017年擔任總統的文在寅不同。現在年輕世代反中比例很高,這也使他對中國的立場,會被更嚴苛的檢視。
琳達·馬杜斯綜合各家說法指出,韓國20、30歲年輕世代反中有幾個原因。他們認為2016年韓國決定部署美國終端高空防禦系統的薩德(THAAD)爭議中,中國祭出限韓令等經濟制裁,是對韓國主權與國家安全的侵犯。其他負面觀感還包括,2019年中國鎮壓香港民主運動,北京對新冠疫情的處理方式,2020年以來宣稱韓國服飾和飲食文化屬於中國的「文化帝國主義」。
而且,身為民主制度下成長的一代,他們對中國在香港、新疆、西藏的高壓作為,以及對台灣的威脅,都抱持高度懷疑與批判態度。
趙成珉在〈最大彈性:解釋李在明政府的對中政策〉(Maximum Flexibility: Explaining the Lee Jae Myung Administration’s China Policy)一文中也引述韓國東亞研究院(EAI)2025年的調查。
66.3%的受訪者表示對中國持負面看法。導致這種情緒的因素,包括對2016年中國因薩德部署而進行經濟報復的揮之不去的記憶,習近平強硬的威權統治,以及中國空氣污染外溢至韓國。
隨著中國好感度下滑,支持強化與美國同盟的聲音則上升。在同一調查中顯示,90.7%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是對韓國最重要的國家,較2024年增加了15.6個百分點。相比之下,有43.2%認為韓中關係重要,不到對美國正面看法的一半。
趙成珉這篇發表於2025年的文章,也提出對李在明政府更為棘手的問題是,右翼團體將對中國的負面觀感用於政治目的。網路評論者藉此散播,中國勢力試圖透過參與反政府示威,並暗中干預選舉的說法,來加深韓國的社會分裂。
最近韓國選舉發生選票短少的問題,逐漸演變成繼2024年尹錫悅宣布戒嚴以來,規模最大的示威。對執政黨產生的信任危機,年輕世代的反中,右翼團體的推波助瀾,以及李在明的親中標籤,多少驗證了趙成珉之前的觀察,同時也考驗著李在明的最大彈性策略,必須更多考量韓國民眾對中國的負面疑慮。
雖然親美或親中,會被政敵辱罵為「事大」,但從韓國走向民主化,中國成為更強的經濟體後,韓國的處境,其實更像走鋼索一樣,無從「事大」,因為不可能真正選擇某一邊,或放棄某一邊。但以目前的美中關係,以及韓國人對中國負面觀感越來越強烈,韓國是否會從戰略模糊走向戰略清晰,也許決定的時間也越來越緊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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