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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曉玲現象──黨國政治文化的進化變種
翁曉玲今天展現出的傲慢、敵意、民族主義與權力觀,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有清楚的歷史條件,也有可以辨識的政治路徑。圖/攝影李智為

翁曉玲現象──黨國政治文化的進化變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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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06:40:00最後更新 2026/08/27 06:40:04

攝影:

李智為

張宇韶/台灣韜略策進學會副理事長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翁曉玲也不是。
如果把翁曉玲近來的爭議,只理解成一位不分區立委的個人性格、法律見解或問政風格,就低估了問題的本質。她真正值得分析的地方,在於她不是國民黨政治文化中的異常值,而是這個政黨經過數十年歷史演變、權力重組與政治環境選擇後,逐漸形成的一種「進化變種體」。翁曉玲今天展現出的傲慢、敵意、民族主義與權力觀,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有清楚的歷史條件,也有可以辨識的政治路徑。
用歷史制度主義來解釋,國民黨今天面對的問題,可以從「初始條件、路徑依賴、鎖入效果」理解。國民黨在台灣長期存在的,不只是一個選舉政黨,而是一套黨、國家、軍隊、教育、司法、媒體與知識菁英彼此交疊的統治體系。這個初始條件塑造出一種深層政治心理:國家不是一個必須透過民主競爭才能取得治理權的公共空間,而是一套原本就由自己掌握的制度資產;執政不是選舉結果,而是歷史正統的自然延續。
民主化改變了制度,卻不可能一夜之間改變政治文化。當國民黨逐步失去行政權、文化詮釋權、媒體支配力與「國家代表權」之後,某些人的第一反應不是重新理解民主競爭,而是產生一種被剝奪感: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這就是路徑依賴開始產生作用的地方。當一次又一次的選舉失敗、轉型正義、本土認同上升與世代更替持續發生,這種失落又被反覆強化,最後形成鎖入效果:不是調整自己適應新的民主社會,而是愈來愈相信「我們正在被清算」「我們的國家正在被奪走」。

黨國時代留下來的菁英優越感

翁曉玲現象,就是這套心理結構在二十一世紀的具體產物。
她身上最明顯的第一個特徵,是一種黨國時代知識階層遺留下來的菁英優越感。這裡所說的「外省知識菁英」不是血緣或省籍分類,翁曉玲本人也不符合傳統的外省籍定義,而是一種政治文化類型:相信自己掌握正統知識、正統國家觀與正統憲法觀,因此不同意自己的人,不只是持有另一種民主意見,而往往被視為「不懂法律」「沒有程度」甚至不值得平等對話。
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真正成熟的法律人,應該比一般人更理解權力為什麼必須被限制;真正的憲法學,研究的核心也不是如何替權力擴張找到形式依據,而是如何防止任何權力因為掌握多數而越過界線。但翁曉玲近來呈現的政治姿態,常常不是自由主義式的權力自制,而是把國會多數直接等同於實質正當性。只要程序上可以做,就彷彿政治上沒有什麼不能做。
這種自我想像中的菁英政治,讓人想到伏爾泰對神聖羅馬帝國的經典嘲諷: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稱不上帝國。某些自稱知識菁英的政治人物也是如此,既未必真正展現自由主義精神,也未必對民主憲政保有足夠謙卑,最後剩下的反而是一種由民族主義包裝的權力優越感。
這一點,翁曉玲與洪秀柱、鄭麗文存在某種相似的精神結構。她們政治論述中的共同點,不在特定政策,而在價值排序:民族主義經常先於自由主義,「中國」的歷史想像經常壓過台灣民主社會的現實,而統一或民族復興的敘事,也往往比人權、自由與民主制度本身更具情感召喚力。
這也解釋了一個長期存在的政治矛盾:為什麼一些最強調「捍衛中華民國」的人,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對中華民國的軍事與政治壓迫時,經常表現得比面對民進黨更具理解與寬容?答案恐怕不只在政策選擇,而在認同排序。

對民進黨的結構性敵意

翁曉玲現象的第二個成分,是國民黨部分政治人物對民進黨與台派長期累積的結構性敵意。民主政治本來就允許政黨競爭,也允許強烈反對,但今天國民黨內部某些人的情緒,早已超過「我不同意民進黨」,而逐漸變成「民進黨不具有治理這個國家的正當性」。
這種心理有其歷史背景。民進黨長期執政後證明了一件對舊黨國體系極其殘酷的事情:沒有國民黨,中華民國照樣存在;沒有國民黨,國家機器照樣運作;沒有國民黨,中華民國甚至可以進一步本土化、民主化,並建立新的國際認同。真正讓傳統國民黨難以接受的,不只是輸掉選舉,而是失去「不可取代性」。
尤其蔡英文八年執政完成了一個非常重要、卻經常被低估的政治轉型。她沒有拋棄中華民國,而是透過「中華民國台灣」重新整合國家認同;她沒有高舉三民主義,卻透過民主制度、社會政策、國家治理與主權論述,把過去長期由國民黨壟斷的政治符號逐步稀釋。這對傳統國民黨而言,比一次政權輪替更深刻,因為民進黨真正拿走的,不只是政權,而是國民黨曾經壟斷的「國家解釋權」。
過去中山獎學金、黨政官僚與留學菁英共同構成的優越感,本來建立在「我們最懂治理、我們代表國家、我們才是正統」三個前提之上。當這三個前提逐一消失,政黨可以選擇反省,也可以選擇怨懟。遺憾的是,後者往往更容易轉化成政治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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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部分政治人物對民進黨與台派長期累積的結構性敵意,支撐了「翁曉玲現象」。攝影李智為
這種失落心理,使部分國民黨政治人物愈來愈像政治上的「沒落權貴」。他們看著熟悉的制度秩序、文化符號與社會地位逐漸消失,卻沒有真正完成與民主社會的重新接軌。不是諸神真的迎來黃昏,而是昔日自認為是諸神的人,突然發現自己早已失去神位。

「韓流」的政治獎勵機制

第三個重要轉折,是韓國瑜。2018年的「韓流」不是單純的一場高雄市長選舉,而是重新塑造了國民黨內部的政治獎勵機制。韓國瑜證明,複雜政策未必比一句口號有效,傳統菁英形象未必比情緒動員有票,戲劇化語言、網路迷因與敵我對立,甚至可能比完整政策論證更能快速形成政治支持。
從那之後,國民黨內部開始出現明顯變化。政治人物不再只問政策對不對,也更常問這句話有沒有流量;不再只思考政策能否擴張中間選票,也會衡量攻擊能不能鞏固基本盤。這種獎勵機制後來又被徐巧芯、羅智強、王鴻薇等人的政治模式進一步放大。爆料、直播、短影音、衝突、挑釁、標籤化,逐漸成為國民黨政治人物累積能見度與黨內資本的重要手段。
問題不是這些政治人物完全沒有政策能力,而是當政黨的獎勵制度不斷告訴政治人物:溫和未必有掌聲,專業未必有流量,但把敵人打得愈兇,愈容易獲得注意,那麼政治自然就會往聲量最大、衝突最高的方向演化。
翁曉玲只是把這套流量政治帶進另一個場域。徐巧芯、王鴻薇透過爆料與媒體攻防創造衝突,翁曉玲則把國會制度、預算權與法律論述轉換成政治武器。表現形式不同,底層邏輯高度一致:目的不再優先是說服中間選民,而是向自己的支持者證明「我比別人更敢打民進黨」。
於是就產生今天最值得注意的政治悖論:一個政治人物在整體社會的負評可以快速升高,卻仍可能在自己的黨內市場受到獎勵。當政治人物不需要為社會反感付出黨內代價,反而可以透過高度衝突獲得更多聲量,制度自然會持續複製同一種政治行為。翁曉玲最大的問題,不是她走得太遠,而是她走的那條路,本來就是國民黨長期鋪設的。

愈難逆轉的中國困境

最後一個因素,是國民黨愈來愈難逆轉的中國困境。民進黨過去十多年成功拿走兩項原本被國民黨視為自身資產的政治話語:第一是中華民國,第二是民主自由。當多數台灣人可以同時接受中華民國、台灣認同、民主制度與抵抗中國威脅之後,國民黨原本「只有我們才能代表中華民國」的敘事逐漸失去壟斷性。
更嚴重的是,中國對台軍事與政治壓力持續升高,使國民黨所有試圖淡化中國威脅的論述,都必須支付更高的社會成本。這時候,部分政治人物便逐漸產生一種扭曲的心理補償:對外部威脅保持高度理解,對內部政治對手卻抱持最深敵意。
借用「寧與外人,不與家奴」所象徵的那種歷史政治心態來類比,問題不在於機械地比附晚清,而在於內外敵我排序的顛倒。中國軍機繞台,可以要求大家避免刺激北京;民進黨推動政策,卻可以被形容成毀憲亂政。北京改變對台政策,被要求理解中國的戰略處境;台灣社會改變自己的國家認同,卻被視為背叛歷史。當外部威脅比內部政敵更值得體諒,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親中,而是一種政治認同的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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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曉玲不是國民黨政治文化的意外,而是它的顯影劑。攝影李智為
因此,翁曉玲不是原因,而是結果。她是黨國歷史遺緒、知識菁英優越感、民族主義、權力失落、反民進黨情緒、韓流之後的民粹化、社群媒體的流量競爭,以及兩岸認同困境共同作用後形成的政治產物。
所以真正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翁曉玲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而是為什麼今天的國民黨,會提供一套讓這種政治風格得到掌聲、得到聲量、得到權力,甚至得到制度性獎勵的環境。
這也是歷史制度主義最重要的提醒。制度一旦走上一條路徑,就會產生自我強化效果;選擇持續愈久,退出成本愈高;依賴愈深,回頭愈困難。國民黨今天真正的危機,不是一位翁曉玲的高負評,而是它已經不知道如何在不否定自己過去二十年的政治選擇下,重新回到社會主流。
翁曉玲87.4%的負評,如果只是個人問題,國民黨大可切割;但如果翁曉玲只是整套政治文化長期演化後最醒目的表徵,那麼換掉一個翁曉玲,還會出現下一個翁曉玲。因為真正被制度獎勵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名字,而是那套政治方法。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政治文化也不是一天變成今天的樣子。每一次把民族主義放在民主之前,每一次把政治仇恨當成動員工具,每一次讓流量取代治理,每一次把中國的立場看得比台灣社會的感受更重要,都在替今天的國民黨添上一塊磚。政黨長期做出的選擇,最後必然堆疊成它自己的政治命運。
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建築師,政黨也是。
翁曉玲不是國民黨政治文化的意外,而是它的顯影劑。她讓那些原本藏在制度、歷史與認同深處的東西,一次全部浮上檯面。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一個翁曉玲,而是一個政黨走到今天,仍然沒有意識到:它最難擺脫的政治負資產,往往不是別人強加給它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選擇出來的。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翁曉玲也不是;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建築師,政黨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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