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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爾開希專欄:國民黨必須養成關注中間選民的習慣
國民黨雖然已經學會了怎麼參加民主選舉,卻還沒有完全學會怎麼做一個以多數選民為中心的現代民主政黨。鄒保祥攝影

吾爾開希專欄:國民黨必須養成關注中間選民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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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06:40:00最後更新 2026/08/25 06:40:24

攝影:

鄒保祥

吾爾開希/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落籍台灣中國民運人士
台灣民主政治走到今天,成就其實相當可觀。從威權體制走向民主化,經歷多次政黨輪替,選舉結果受到尊重,政治權力能夠和平轉移,台灣今天的民主制度已經得到國際社會廣泛肯定。但是我們也不能因為這些成就,而對台灣民主政治目前存在的問題視而不見。其中最明顯的一個,就是藍綠之間愈來愈嚴重、甚至逐漸失去理性的政治對立。對於這個現象,我認為藍綠雙方都有責任,也都需要反省。但是這篇文章我想專門談國民黨,而且只談一件事情:國民黨如果希望自己不只是繼續存在,而是重新成為具有全國執政能力的政黨,就必須養成一個新的政治習慣——關注中間選民。
我說「養成習慣」,是因為這件事情至今還沒有真正成為國民黨的政治文化。國民黨在台灣七八十年的歷史,其實已經完成過一次極其巨大的轉型。它從一個威權、甚至可以直接說是獨裁統治的政黨,從曾經依靠行政資源壟斷政治、地方派系甚至買票文化維持政治優勢,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接受自由選舉,接受公平競爭,也接受自己可以當選、可以落選;可以執政,也可以因為選民不支持而下台成為在野黨,然後重新組織、重新說服選民,再爭取執政。這個轉變不應該被否定。但是我認為,國民黨雖然已經學會了怎麼參加民主選舉,卻還沒有完全學會怎麼做一個以多數選民為中心的現代民主政黨。這個問題今天已經相當嚴重,甚至正在使國民黨碰觸到自己的選民結構天花板而不自知。
我說「不自知」,不是沒有原因。鄭麗文參選並當選國民黨主席所採取的政治路線,尤其是她高度向深藍以及親中政治論述靠攏,當然是一個訊號。但是如果要我找一個更具體、更具有指標性的政治人物,我反而會選擇國民黨不分區立委翁曉玲。我之所以特別提出翁曉玲,不是因為她講話比較大聲,也不是因為她曾經有過幾句引起爭議的話。真正值得國民黨警惕的是,她幾乎成為了一種只需要向最深藍支持者負責,而不需要在乎中間選民如何看待國民黨的政治典型。
從「立委質詢官員是上對下」,到國會衝突中的「我就是比你們大」,這些話之所以引起爭議,不只是態度問題,而是它們透露出一種對民主政治很奇怪的理解。民主政治中的國會監督當然可以強硬,立法委員當然有權監督行政部門,但民意代表的權力來自人民,不是來自一個比別人「大」的身分。更值得注意的是翁曉玲在憲政制度上的一系列作為。她是提高憲法法庭裁判門檻的重要推動者之一;面對國會職權修法受到憲法審查,她也曾公開表示,如果憲法法庭認為哪些條文有問題,「那我們就再修法就是了」。我當然承認立法委員有修法的權力,也承認任何人都可以批判大法官的判決,但是當一個具有憲法學背景的立法委員,以如此強烈的方式理解國會權力以及國會與其他憲政機關之間的關係時,國民黨真正應該問的,恐怕不只是「她在法律上有沒有道理」,而是另外一個更現實的政治問題:這樣的國民黨,會讓更多台灣人願意把國家交給它治理嗎?

翁曉玲一次次走到政治衝突的最前面

反而我們看到的,是翁曉玲一次又一次走到政治衝突的最前面,而其他國民黨立委一次又一次因為黨團紀律、政黨對抗或者不願得罪深藍支持者,而被迫或者自願跟上。這才是我真正擔心的地方。問題已經不是一個翁曉玲,而是:翁曉玲式的政治,會不會逐漸變成國民黨內最安全的政治?因為在一個被深藍情緒高度影響的黨內環境裡,政治人物向中間靠攏是有風險的,可能被罵成不夠藍、不夠堅定、甚至背叛;但是向更深藍靠攏,通常沒有黨內政治風險。於是整個政黨就會形成一個危險的單向推進機制:只能往更激烈的方向移動,很難往理性的中間移動。翁曉玲於是成為我所說的「國民黨忽略中間選民」最具有指標性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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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曉玲式的政治,逐漸變成國民黨內最安全的政治。李智為攝影
我甚至建議國民黨每一次看到翁曉玲的言行獲得深藍支持者熱烈叫好時,不要急著把這些掌聲理解成政治成功,而應該多問一句:那些沒有鼓掌的人呢?那些沒有鼓掌的人,可能是淺藍,可能是知識藍,可能是沒有固定政黨認同的中間選民,也可能是對民進黨已經不滿、原本正在考慮下一次是否把票投給國民黨的人,甚至可能是所謂的淺綠。這些人的沉默,對國民黨而言其實比深藍的掌聲重要得多。因為深藍本來就會投國民黨,真正決定國民黨能不能重新執政的,是那些不一定會投國民黨的人。
2024年的選舉結果,其實已經把這個問題相當清楚地擺在國民黨面前。國民黨取得52席,民進黨51席,以一席之差成為國會第一大黨;這當然是國民黨的選舉成果。但是在最能直接反映全國政黨支持度的不分區政黨票上,民進黨得到498萬1060票、36.16%,國民黨得到476萬4293票、34.58%,民進黨仍然比國民黨多了將近22萬票。同一天的總統選舉,民進黨也第三度連續取得總統大位。所以52席這個數字,國民黨當然可以高興,但千萬不能因此誤判自己的處境。國會第一大黨,不等於台灣第一大民意。席次上的相對成功,更不代表國民黨已經突破了自己的選民結構天花板。國民黨今天最應該問自己的,不是如何把52席的力量用到極致,讓深藍支持者覺得痛快,而是:為什麼到了2024年,仍然有那麼多台灣選民不願意把政黨票交給國民黨?
我當然理解國民黨的困境。國民黨目前的黨員結構,使任何希望首先在黨內取得支持、進而取得總統候選人資格的政治人物,都不能忽略深藍。問題是,深藍選民的政治思維,尤其在國家認同、兩岸關係以及對民進黨的態度上,與今天台灣社會的主流政治現實存在相當大的距離。國民黨內有全國政治企圖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問題在於,他們即使知道,仍然很容易受到深藍意識形態與情緒的綁架。而今天深藍很大一部分政治情緒,又投射在對民進黨的強烈厭惡甚至仇恨之上。當政治討論失去理性的政策辯論,只剩下「只要能讓民進黨難受就是勝利」、「只要能讓執政黨難堪就是成功」,這種情緒就會自我強化。

爭取那些不是你們的人

我也想在這裡對深藍支持者多說一句。你們對國民黨的感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們希望這個黨堅持自己相信的價值,也沒有什麼不對。但是如果這份感情最後變成一種要求,要求國民黨的政治人物必須不斷證明自己「夠藍」,必須在兩岸問題上說出你們最想聽的話,必須對民進黨表現得愈強硬愈好,甚至把能不能讓民進黨難受當成衡量政治人物是否稱職的標準,那麼這份愛黨之情最後很可能是在傷害這個黨。深藍再支持國民黨,也只有這麼多票。國民黨要重新執政,需要的恰恰是你們之外的那些票。你們如果真的希望國民黨重新取得中央政權,就必須容許、甚至鼓勵國民黨去說服那些和你們想法不完全一樣的人,容許國民黨的政治人物有時候不說你們最愛聽的話,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對你們說「不」。一個只能讓最忠誠支持者滿意的政黨,可以成為一個很純的政黨,卻很難成為一個多數黨。如果你們愛國民黨,就不要用自己的情緒把它留在深藍裡。給國民黨一點空間,讓它走出去,讓它去爭取那些不是你們的人。那不是背叛深藍,而可能恰恰是國民黨重新執政唯一的道路。
美國今天正在付出的代價,值得台灣所有政黨認真觀察。美國的民主制度當然仍然強韌,但是高度政治兩極對立已經伴隨非常嚴重的民主信任危機。Pew Research Center長期追蹤美國人民對聯邦政府的信任。1958年第一次進行相關調查時,73%的美國人相信聯邦政府總是或者大多數時候會做正確的事情;到了2025年,這個數字只剩17%。更值得警惕的是,信任愈來愈受到「究竟是哪一個政黨執政」左右。2024年拜登執政時,35%的民主黨及傾向民主黨選民信任聯邦政府,共和黨一方只有11%;2025年川普重新執政之後,共和黨一方上升到26%,民主黨一方卻下降到9%。民主政治真正需要的,不是人民永遠相信某一個政黨,而是即使自己支持的政黨輸掉選舉,仍然相信制度。當人民開始只有在「我的人執政」時才相信政府,而「你的人執政」時就認為整個制度不值得信任,民主政治的共同地基就開始鬆動。
但是,如果國民黨覺得美國太遠,美國的政治制度與台灣又不完全相同,那麼其實根本不必看那麼遠。國民黨只要認真看看自己的對手民進黨過去三十年的成長道路,就應該知道一個民主政黨如何突破自己的基本盤。今天很多深藍支持者最不願意承認的,可能恰恰是民進黨最值得國民黨學習的地方。民進黨當然有它的深綠基本盤,也曾經長期受到深綠政治情感、台獨理想以及黨內意識形態的巨大影響。但是過去三十年,民進黨實際走過的政治道路,是一步一步把自己從一個主要依靠反對國民黨、依靠深綠基本盤的反對黨,轉變成一個有能力爭取台灣多數選民、也有能力長期競爭中央執政權的政黨。
這其中有一個國民黨尤其應該正視的事實:三十年來,民進黨一直參與「中華民國」這套民主制度的政治實踐。它參加中華民國的選舉,競選中華民國的立法委員、縣市長以及總統;它的候選人當選中華民國總統,向中華民國國旗宣誓就職,依照中華民國憲政制度組織政府、執掌行政權,也接受同一套制度下的選舉失敗與政黨輪替。這些事情不是抽象的統獨論述,而是三十年來每天發生的政治實踐。我認為,也正是這個長期政治實踐,使民進黨逐漸擺脫了深綠情感對整個政黨發展的挾持。這不代表深綠消失了,也不代表民進黨放棄自己的歷史、價值或者台灣主體性;它真正學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基本盤可以決定一個政黨從哪裡出發,但是不能決定一個政黨最後能走多遠。

民進黨擺脫了深綠的挾持

民進黨早年曾經只是一個在國會占三成上下席次的反對黨。今天,它已經成為可以多次取得中央執政權的政黨,並且從2016、2020到2024連續三次贏得總統大選。這個政治成就不可能只靠深綠完成,更不可能只靠把自己的基本盤動員到極致完成。它必須不斷爭取中間選民,甚至爭取那些原本具有淺藍背景,但是在國家治理、兩岸關係、民主價值或者候選人選擇上願意跨越政黨界線的選民。2024年的國會選舉尤其有意思。民進黨雖然以一席之差失去國會第一大黨的位置,但是在全國不分區政黨票上仍然擊敗國民黨。經歷八年完全執政之後,民進黨即使承受執政包袱,仍然維持了相當廣泛的全國性政黨支持。換句話說,民進黨突破自己的支持度天花板,不是因為它成功把深綠變得更深,而是因為它成功讓不是深綠的人也願意把票投給它。
我並不是說國民黨應該變成民進黨,更不是說國民黨應該放棄自己的歷史、價值或者兩岸立場。民主政治本來就需要不同政黨提出不同主張,讓選民選擇。我要說的是,一個希望執政的政黨必須有能力對自己的基本盤說「不」,必須有能力承受最忠誠支持者一時的不滿,換取更廣大社會對這個政黨的信任。這其實是一個政黨成熟的重要標誌。民進黨能夠從一個長期在野、國會只有三成左右力量的反對黨,走到今天成為連續三次贏得總統大選的政黨,我認為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比國民黨更早學會了一件事:目光不能只停留在最愛自己的人身上,而要投向那些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支持自己的人。國民黨如果沒有能力從美國今天的政治兩極化與民主信任危機得到警惕,至少應該認真研究自己的對手。因為民進黨已經用三十年的成長告訴國民黨:突破基本盤的方法不是討好基本盤,而是突破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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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希望執政的政黨必須有能力對自己的基本盤說「不」。李智為攝影
而北京不可能看不到民主社會政治極化的弱點。中共多年來一直試圖證明民主政治混亂、低效、彼此惡鬥,並以此宣傳所謂「中國制度優勢」。我並不認為台灣今天的藍綠對立都是中國製造的;民主社會本來就會有激烈的政治競爭。但是對一個希望影響甚至破壞台灣民主制度的外部力量而言,最便宜的方法從來不是憑空製造裂縫,而是找到民主社會已經存在的裂縫,把它撐得更大。因此台灣的政黨如果為了短期政治利益,不斷強化仇恨、敵我意識與非理性對立,最後傷害的不只是競爭對手,也包括自己賴以生存的民主制度。
那些能夠傷害甚至羞辱執政黨的政治作為,或許可以讓一部分深藍支持者覺得出了一口惡氣,但是政治上的「出了一口氣」與增加一張選票完全是兩回事。有些作為甚至可能傷害台灣的國防、社會互信以及民主治理效率,最後讓整個台灣付出代價。而從國民黨自己的政黨利益來看,它同樣沒有解決最根本的問題:這樣做有沒有讓一個原本不投國民黨的人,開始願意投國民黨?這才應該是國民黨每天問自己的問題。深藍可以決定誰比較容易成為國民黨候選人,但是深藍決定不了誰能成為台灣總統。
距離2028年總統大選只剩一年多,國民黨已經沒有「先滿足深藍,等取得提名以後再回到中間」的奢侈空間。更重要的是,問題甚至不只是2028。一個政黨如果長期讓自己的政治語言、兩岸論述和國會行動受到最激烈支持者的情緒支配,淺藍、知識藍以及大量沒有固定政黨認同的中間選民會逐漸離開。更年輕的選民則可能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這個政黨代表自己的未來。那麼國民黨失去的就不只是2028,而可能是2032以及更後面的一整個世代。
所以我認為,國民黨現在需要養成一個非常簡單的習慣。每做一項重要政治決定以前,都問自己幾個問題:這件事除了讓深藍支持者高興之外,能不能讓一個原本不支持國民黨的人增加一點對國民黨的信任?能不能讓一個沒有固定政黨認同的選民覺得國民黨是一個可以託付政權的政黨?能不能讓一個二三十歲的台灣年輕人相信,國民黨所代表的是他的未來,而不只是上一個世代的政治記憶?如果答案都是不能,甚至答案恰恰相反,那麼無論黨內掌聲多麼熱烈,都不應該被國民黨視為政治上的成功。
民主政治最重要的功課,本來就是說服那些還沒有被你說服的人。基本盤當然重要,但一個政黨如果每天只對那些本來就會投自己的人講話,它就不再是在擴張,而是在自我封閉。國民黨今天並不缺深藍的掌聲。國民黨真正缺少的,是那些還沒有決定把票投給國民黨的人,他們的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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