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極右政黨崛起——政黨無法回應人民焦慮的新出口

德國9月6日舉行的薩克森—安哈特邦議會選舉，極右翼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拿下43.8%選票，取得83席中的39席，成為第一大黨。雖然距離過半仍差3席，尚未取得單獨組閣條件，但這已經是AfD成立以來最具指標性的地方選舉成果。相較之下，基民盟（CDU）僅取得17.2%，兩黨之間形成明顯差距。這場選舉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AfD又贏得一場選舉，而是德國長期防堵極右翼的政治「防火牆」，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對台灣而言，這場選舉也有值得借鏡之處。AfD的崛起不能單純解釋成德國選民突然變得更加極端，其中同時包含移民、能源、經濟、政府治理以及對政治建制的不滿。當主流政黨無法有效回應人民對生活的焦慮，政治上的不滿就會尋找新的出口。這才是AfD勝選真正值得台灣朝野警惕的地方。

AfD受到矚目的原因，並不只是選票快速成長，而是它已經將民族主義、反移民情緒與社群媒體動員結合起來。這個政黨早期以反歐元為主要訴求，之後逐漸轉向更強烈的民族主義與反移民路線，部分地方組織及重要人物也因極右翼傾向受到德國憲法保衛機關監控。

其中，圖林根邦黨部與黨內重要人物比約恩．赫克（Björn Höcke）尤其受到關注。赫克曾因使用納粹衝鋒隊（SA）的禁用口號「Alles für Deutschland」而遭法院判決有罪。AfD部分政治人物也曾因淡化納粹歷史責任等言論引發爭議。這些事件使AfD在德國政治中始終帶有強烈的極右翼色彩。

但AfD的政治操作並不只停留在傳統政黨競爭。它非常善於利用TikTok等短影音平台，把政治人物發言、移民、能源與經濟議題剪輯成幾十秒的內容，以直接甚至挑釁的方式吸引年輕選民。研究顯示，AfD在德國近年的TikTok政治傳播中具有明顯優勢，能夠利用平台演算法提高政治訊息的能見度。

「再移民」（Remigration）爭議也是其中一例。2023年底，德國媒體揭露波茲坦一場涉及極右翼人士與政治人物的秘密會議，引發全德大規模抗議，相關討論涉及遣返移民、尋求庇護者及部分具有移民背景的德國公民。AfD長期反對德國現行氣候與能源轉型政策，主張降低部分再生能源補貼、保留煤電並重新發展核能；在歐洲整合問題上，則主張大幅削弱歐盟權力，並曾提出終結現行歐元體系的主張。在外交安全政策上，AfD反對持續軍援烏克蘭，主張重新改善與俄羅斯的關係，也因此受到德國政界與安全部門高度警戒。這些訴求看似分散，實際上都指向同一件事，就是對既有政治秩序的不信任。

AfD能走到今天，不能只用「德國人變得極右」來解釋。更現實的問題是，很多選民確實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滿。俄烏戰爭爆發後，德國面臨能源價格上升、通膨壓力、實質薪資受到侵蝕及住房成本偏高等問題。對一般家庭而言，政府在能源、氣候轉型與歐洲安全上所做的決策，最後都會反映在電費、交通、暖氣與日常消費上。

AfD抓住的正是這個心理落差。它不必證明所有經濟問題都是政府造成的，只要不斷告訴選民「你的生活正在變差，而主流政黨沒有聽見」，就能把生活焦慮轉化為政治反彈。尤其在前東德地區，長期存在的經濟發展落差、政治疏離與身份認同問題，更讓AfD容易將不滿包裝成對政治建制的抗議。

這也是台灣需要注意的地方。台灣近年受惠於半導體與AI產業發展，出口、GDP與股市表現亮眼，國際能見度也持續提升，但總體經濟數字的成長，不代表每一個家庭都能同步感受到經濟成果。對受薪階級、服務業、中小企業及年輕人而言，房租、外食、交通與生活成本，往往比GDP成長率更加直接。

如果政府不斷告訴人民經濟數據有多好，人民打開錢包卻發現生活越來越貴，兩者之間的落差就會逐漸轉化為政治不信任。這不代表政府公布的經濟數據是假的，也不代表所有民生問題都能立即解決，而是提醒執政者，政策成績必須能夠被人民感受到，否則再漂亮的總體數字，也可能在選票上產生反作用力。

因此，面對物價、房價、能源與所得分配的質疑，執政者不能習慣性地把所有批評都歸類為認知作戰或政治抹黑。假訊息與政治操作確實存在，但如果真實存在的生活困境也被一併視為認知作戰，久而久之反而會讓民怨失去正常的政治出口，最後被更激烈的政治力量接手。

AfD的勝選對台灣執政黨最大的提醒，不是要害怕民粹，而是不要低估民眾對日常生活的感受。政府必須處理的從來不只是GDP成長，而是經濟成果如何轉化成薪資、住房、社會福利與生活品質的改善。

台灣的治理環境又比許多民主國家更加複雜。除了經濟與民生之外，還必須面對中國持續性的軍事施壓、外交打壓與統戰滲透，因此國防與安全支出有其必要性。但政府不能只告訴人民「安全很重要」，也必須說明資源為什麼要這樣配置、哪些項目最重要，以及增加國防投入的同時，如何降低對其他公共政策的排擠。

國家安全與民生並不是二選一。真正成熟的治理，是在有限的公共資源中尋找平衡。如果執政者只強調國際局勢與國家安全，卻沒有正面回應房價、物價、能源與所得問題，政治反作用力遲早會出現；反過來，如果只追求短期民意滿意度，卻忽略台灣面對的安全威脅，同樣不是負責任的政治。

AfD的故事因此不應被簡化成「經濟不好，極右就會崛起」。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當民眾開始覺得政府只會談宏觀成就，卻沒有聽見自己的生活困難時，政治不滿就會尋找新的出口。對台灣執政者而言，這是一個必須正視的治理課題。

對台灣在野黨而言，AfD的勝選同樣值得思考。民主政治本來就需要反對黨，物價、居住正義、貧富差距、能源供應與政府施政效率，本來就是在野黨應該監督的議題。把人民的不滿帶進國會、要求政府說明政策得失，是代議政治正常而且必要的功能。

但監督政府與削弱國家安全並不是同一回事。在野黨可以質疑國防預算，可以要求軍購提高透明度，也可以要求政府證明每一筆錢花得合理，但如果為了政治攻防，把所有國防支出都簡化成浪費，把自主防衛與對外安全合作一概視為挑釁，最後受損的就不只是某一個政黨，而是整體國家的安全能力。

台灣當然不能直接把德國與台灣畫上等號。德國面對的是歐洲安全、移民與能源問題，台灣面對的則是中國的軍事威脅、灰色地帶行動與長期統戰壓力，兩者政治環境並不相同。但兩者仍有一個值得比較的共同點：民主社會如果不能同時處理人民的生活焦慮與國家的安全焦慮，政治空間就可能被更極端的力量填補。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民粹」兩個字，而是主流政黨是否還有能力處理人民的不滿。執政黨要讓經濟成長轉化成更多人可以感受到的生活改善，在野黨則應該把民生監督做得更專業，而不是讓所有問題都變成政黨對決。國家安全可以辯論、可以監督，但不能成為短期政治攻防中任意消耗的籌碼。

AfD這次在德國東部的勝選，未必意味著極右翼即將席捲整個歐洲，也不能簡單推論台灣將出現完全相同的政治結果。但它再次提醒民主社會，當人民對生活的不安長期得不到回應，當主流政治只剩下互相攻防，選民不一定會永遠留在原來的位置。

對台灣而言，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如何阻止某一個政黨崛起，而是如何讓民主政治持續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民生要顧，國安不能鬆，政治競爭可以激烈，但不能讓短期選票凌駕長期國家利益。這才是德國這場選舉給台灣朝野最值得記住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