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市民的聲音如何進入一場選舉
9月9日,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推出「市長,你給我聽好了」市民平台。市民透過LINE選擇行政區與議題,留下對交通、環境、修繕、住房等城市問題的意見,同時也能瀏覽其它人的發言。平台全天候開放,市民不必配合座談會或說明會的時間,任何時段都能進場留下意見。從8日20時上線起,到筆者截稿的時間11日23點59分59秒,頁面顯示的「市民聲音」已達到逼近3萬則。沈伯洋並預告,這些意見將在10月帶入實體活動並轉化為政策討論。
這套設計把市民放到選舉議程與政見形成的前端。參與者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提出哪些問題應該進入台北市長選舉的公共議程,同時也能看見其他市民關心些什麼。這種開放式參與能否把分散的生活經驗轉化為市政議題?並在看見彼此與持續參與的過程中,這種開放式參與能否把分散的生活經驗轉化為共同的市政議題,並在彼此看見與持續參與的過程中,逐漸形成對共同城市問題的共識與「參與共同體」的認同?
市政公民參與在台北市已有一段歷史。從柯文哲時期的勞動局長i-Voting票選、公民審議到參與式預算,市民曾以不同方式進入市政決策。沈伯洋這次實驗的意義,也必須放回這段歷史中比較。
回顧柯文哲時代台北市公民市政參與史
把市民直接帶進政治決策,台北已有10多年的實驗經驗。2014年底,柯文哲在正式就任市長前推動勞動局長民選,由2萬多個市民參與人選決定,最後由現任苗栗縣府縣長、前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資深成員賴香伶勝出。這項制度直接碰觸市長擁有的人事任命權,市民取得的是一項具有明確結果的選擇權。
就任後,柯市府又把公民參與擴展到政策形成。2015年的公民咖啡館讓市民面對面討論市政議題,柯文哲當時將「開放政府、全民參與」列為施政理念,希望藉由討論掌握市民需求。 隨後推動的參與式預算更具制度性。市民可以參加住民大會、提出方案,與相關局處討論可行性,再經審議與投票進入執行程序。柯文哲後來也將這套過程與公民教育連結,強調居民提案、政府部門協商以及市民投票都是參與的一部分。
勞動局長票選曾經把部分人事決定權交給市民,參與式預算也已讓市民進入提案、審議與資源配置。沈伯洋目前採取的形式,差異主要出現在參與發生的位置以及參與者彼此如何產生連結。這也構成下一個比較的起點。
從「選答案」走向「出題目」
兩萬多個台北市民在i-Voting中,是在已經形成的候選名單作出抉擇,投票結果具有直接的人事效果。柯文哲把公民參與推進了決策階段,也因此讓 i-Voting 帶有相當強的直接民主色彩。
「市長,你給我聽好了」市民平台則把公民參與從決策端前移到議程形成與問題定義階段。 市民不再只對既有選項作出選擇,而是先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提出哪些問題應該進入台北市政議程。參與者等待發言期間,也可以瀏覽其他市民提出的內容。沈伯洋團隊規劃將這些資料帶入10月的實體討論,再逐步形成政策回應。
倫敦政經學院柏林納(Daniel Berliner)教授於今年7月甫出版的研究發現,開放程度較高的參與制度允許參與者自行提出問題,並以自己的語言描述親身經驗、問題脈絡與提出主張的理由。政策制定者因此較有機會接觸到原先未被納入議程的問題,也較容易取得問題發生的脈絡、跨領域連結與地方經驗/知識,形成比投票或封閉式問卷更為「厚實」的資訊。依照柏林納的分類框架,「市長,你給我聽好了」可歸入議題範圍與表達形式都開放的參與機制。市民自行決定哪些城市問題應進入討論,再以個人經驗描述問題;食安、交通、環境等分類主要用於後端整理,並未事先限定發言範圍。這也使它與 i-Voting 形成清楚差異。i-Voting 的問題與答案都已預先設定,市民在既有選項中作出決定;沈伯洋的平台則讓市民更早進入問題定義與公共議程形成的過程。柯文哲將部分決定答案的權力交給市民,沈伯洋則把一部分提出問題與形成議程的空間向市民開放。
當「我的問題」成為「我們的問題」
「市長,你給我聽好了」與 i-Voting 還有一項重要差異。i-Voting 中的市民各自投下選票,彼此之間不需要發生關係;沈伯洋的平台則刻意提高參與者之間的可見性。排隊期間可以閱讀其它人的發言,也能查看十二個行政區的熱門議題與統計,知道不同地區的市民正在關心什麼。原本屬於個人的交通困擾、環境抱怨或育兒經驗,因而有機會與其他人的相似經驗並置,形成對共同問題的理解。
現有研究已經相當清楚地指出,光是參與這項行動本身會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與他人的關係。當市民看到自己的生活困擾並非孤立個案,而是和其它市民面對的處境彼此重疊,「我的問題」就可能逐漸被理解成「我們的問題」。這種共同處境的感受,會進一步形成對某個群體的認同,也提高持續參與的意願。實際的參與越多,這種認同又可能被進一步強化,形成參與與認同彼此推動的循環。
「市長,你給我聽好了」所欲形成的認同對象大致有三層。第一層是對共同城市問題的認同,第二層是對「一起關心台北、一起參與討論的人」這個參與共同體的認同,第三層才可能進一步延伸到對這場選舉以及候選人的政治認同。10月若能把線上參與帶進實體互動,這幾層認同就有可能彼此疊加,進而形成「共同成就一個偉大城市」的光榮感。這也是「新市民主義」在這場選舉中可能具有的意義——讓市民透過參與形成彼此的政治連結,再把這些連結轉化為持續改善市政的行動。
未來可關注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低門檻能否帶來更廣泛、更多元的參與。首日上線即超過九千則的「市民聲音」,顯示市民參與市政的熱度,也與平台本身極低的參與門檻有關。政治參與的研究指出,時間、教育、政治興趣與公民技能等資源分布並不平均,資源較充足者通常更容易進入政治參與。沈伯洋選擇台灣民眾高度熟悉的 LINE 作為入口,省去了下載新程式、註冊新帳號與學習操作介面的成本,市民用原本每天使用的工具,花幾分鐘便能留下意見。這種設計降低了時間、技術與使用習慣造成的參與門檻,也擴大了原先不會出席座談會、住民大會或競選活動者進場的可能。當然,主動留言者仍可能較關心政治或具有較高參與意願;然而,這批資料很適合用來發現城市問題、地方差異與生活經驗,也讓失去台北市執政權長達28年的民進黨,在形成政見時,多了一批直接來自市民日常生活的素材。(我發現,這放在第一件事,但是這個第一件事是什麼?感覺沒有說明白)
第二件事是參與能否轉化成選舉動員。沈伯洋目前仍是參選人,手上沒有市政府的行政權,平台蒐集到的意見也無法直接進入預算、局處協調與政策執行。十月的實體活動所能做到的,是延長市民與候選人、市民與市民之間的接觸,讓參與者看見自己的意見如何被整理與回應。放在選舉場域,這些接觸具有直接的動員意義。人際接觸、地方網絡與持續互動,本來就是提高投票參與的重要力量。對沈伯洋而言,關鍵將是首批留言者之中有多少人願意繼續回來、參加實體活動,最後把參與轉化為投票。
第三件事是這套參與能否在選舉之後留下來。十月有多少線上參與者願意走進實體活動,活動之後是否繼續回到平台或參與其他行動,可以先檢驗這套網絡能否維持。若沈伯洋贏得市長選舉,選舉期間蒐集的聲音能否進入市府決策,市民能否持續參與政策討論,政府能否建立固定的回應與修正機制,才會進入另一個階段的考驗。選舉可以創造政治參與,執政之後能不能讓參與留下來,將決定這套方法最後停留在競選工具,或進一步成為城市治理的一部分。
民主接力棒 一棒接一棒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要回答的民主課題。美麗島事件之後的律師世代,面對的是戒嚴、黨國體制與政治壓迫,他們從法庭走進選舉,把人權保護、法治和民主一步步制度化。到了野百合世代,民主化已經往前走了一大段,這一代人接著處理國會與憲政改革,學習如何治理一個國家,學著用新制度改變舊制度。
到了野草莓、太陽花之後成長起來的新一代,政治環境又換了一套新的題組。中國崛起、認知戰、民主倒退、國家安全、數位科技與公民社會發展,全都壓縮在同一張考卷上。沈伯洋的公共經歷恰恰能夠說明這種轉變。他從法律、犯罪學與人權工作出發,擔任過台灣人權促進會委員,後來投入台灣民主實驗室、黑熊學院,再進入立法院外交及國防委員會。一路走來,他碰到的問題從人權與法治,逐步擴大到中國資訊操作、民主韌性、國家安全與公民防衛。
沈伯洋投入台北市長選舉,也多了一層世代傳承的意味。上一代把民主制度建立起來,這一代接手的工作,是讓民主繼續往日常生活裡扎根,讓市民在投票之外也能參與問題定義、政策形成與公共討論。與此同時,面對中國等威權勢力向外擴張,民主還需要更強的公民社會、韌性與制度防衛能力。
民主的接力棒,一棒接一棒。上一代種下的民主種子,也更要由可託付的下一代接著照料,讓它穿過疾風驟雨,在城市的日常裡,綻放一朵又一朵自由的花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