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奕軍/鉅石智庫創辦人,曾任網路與投資高管
習近平甫接任中共中央總書記不到一年,政權基礎待穩之際,在2013年8月「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說了一段如今看來仍然聳動的話:「西方反華勢力一直妄圖利用互聯網『扳倒中國』……在互聯網這個戰場上,我們能否頂得住、打得贏,直接關係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和政權安全。」
這段話徹底撕開北京高層對外部資訊與科技技術的深層焦慮,也為其後十多年「以安全為名、行專制之實」的集權統治定調。可見在中共極權者的眼中,科技的進步只是鎖緊人民思想的螺絲,跟「為人民服務」無關。
如今這股由習近平個人意志所驅動的「網路焦慮」,非但未隨時間淡化,反而因為中共與自由世界的對立加劇,演變成席捲全球的科技滲透、技術禁運、晶片封鎖以及地緣政治對抗。本質上,近年來美中兩國的科技博弈,正是習近平這充滿被害妄想的「政權保衛戰」宣言的延伸。
將網路重塑為極權思想集中營
在習近平的語境中,網路被賦予了高度軍事化的定義,就是「戰場」。而只要工具被定義為攸關戰場,任何其上的活動,都將脫離正常民生經濟範疇,提升至國家安全、甚至生死存亡的層級。這種思維的本質,是中共將十多億中國人民的「自由意志」敵視為潛在的造反源頭——當政權把網路當成戰場,就是把國民當成假想敵。
為了在網路戰場達到絕對的「政治淨化」,北京在2014年迅速成立「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隨後設立權力至上的「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網信辦)。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行政機關,而是直達黨中央、用來宰制言論的「數位東廠」。從初期粗暴地「定點清除」網路大咖、自媒體,到近年針對網路生態高調審查的「清朗行動」,其職能就是扼殺所有反思與批判的聲音,確保維護中共的「主旋律」。
2017年中國《網絡安全法》實施,將「網絡主權」粗暴的數位極權論述法制化。強硬規定數據存於境內與嚴格實名制,等於在中國數位世界築起無死角的電子監獄。在這種極端的安全思維下,正常民意表達被扭曲為敵對勢力滲透,資訊的流通被防範如木馬屠城。習近平所謂的「網絡主權」,等於鞏固中共一黨專政的「數位鐵幕」。
中共極權擴張的腳步不停歇。當這股對「鞏固中共政權」的偏執從網路輿論蔓延到資本市場時,便引發2020至2022年間,對中國本土互聯網平台巨頭的無情政治清洗。
2020年底,阿里巴巴的螞蟻集團在上市前夕被緊急叫停。隨後,阿里巴巴再因「反壟斷」被重罰182億人民幣,騰訊、美團等中國科技巨頭也紛紛受到監管重擊。這是當時最具指標性的事件,震驚中外。
在西方投資人眼中,這無異於經濟自殺,但從北京的政治邏輯來看,這是確保「刀把子」永遠掌握在黨手裡的必然手段。這些民營巨頭掌握大量的國民大數據與金融命脈,當其資本和社會影響力大到挑戰中共的絕對權威時,便觸碰了習近平的紅線。
同樣邏輯也體現在2021年「滴滴出行」事件。滴滴無視監管警告強行赴美上市,隨即遭到網信辦進行國家安全審查並強制下架。北京擔憂的是這些包括地理、交通與國民行蹤的核心大數據,會因爲境外上市而脫離中共的絕對掌控。為了中共政權的絕對安全,中國民營經濟活力淪為祭品,某些企業能不能創新、賺錢,則與黨無關。
數位高牆雖然關得住中國境內的網民,卻擋不住地球另一端飛遞過來的制裁手術刀。 隨著美中對抗加劇,美國從川普首任時期的貿易制裁,升級到當前針對半導體、超級電腦與高階AI晶片的精準封鎖。習近平的網路安全論述,也暴露出最脆弱之處:從防範西方「思想滲透」,被迫升級為硬體科技的「困獸之鬥」。
儘管在中國境內築起高牆欺壓網民威風八面,北京驚覺核心技術的專利與命脈依然掌握在西方國家手中。當美國限制艾司摩爾(ASML)的曝光機出口、禁售輝達的高階晶片時,這條曾經依賴全球化的供應鏈,成了勒在中共喉頭上的鎖鏈。「科技自立自強」與「突破卡脖子技術」被寫進國家最高戰略,也暴露出中共體制內因爲政治掛帥、貪腐橫行、權力鬥爭,導致創新窒息的集體困境。
習近平的數位法西斯末路
在這種背景下,「網路安全」成了反制美國的現成藉口。中國頒布《數據安全法》與《反間諜法》,將泛國家安全化推向極致,任何與外國的正常經貿、學術交流都可能被扣上間諜帽子,並以網路安全為由,對美國記憶體大廠美光(Micron)實施採購禁令。中共將整個中國綁架在「保衛政權」的火戰車上,與普世價值對撞。
如今這場科技戰的最新前線,落在2023年以來爆發的生成式AI技術上。當全球在爭論AI將如何解放生產力、激發人類創造力時,中共首先關注的依然是它對黨意識形態壟斷的致命威脅。
2023年,中國搶先全球頒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核心條款極具中共專制特色:AI生成的內容「應當體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不得含有顛覆國家政權、推推翻社會主義制度」。所以在中國,AI可以沒有智慧,但必須黨性至上;AI不必獨立思考,必須先學會向中共下跪。
中國本土AI大模型要上線運作,必須通過官方嚴格的政治審查。在面對政治敏感詞時,中國的AI被設定為迴避、沉默或輸出標準的官方通稿。中共試圖用大數據與演算法築起一道新的「數位思想長城」,因為他們深知,一個能夠自由思考、講真話的 AI,將會解構這個建立在謊言與資訊封鎖上的政權之執政合法性與合理性。
從2013年的「口頭警告」,到2017年的「法律築牆」,再到平台整頓以及如今對AI的政治設限,這條脈絡清晰地展示習近平網路安全論述的演進軌跡,正是全面封閉、全面監控的數位法西斯之路。
西方自由世界正面對一場捍衛智慧財產權、維持民主陣營技術領先與安全防線的爭戰;然而在同樣的戰場上,對習近平而言,這是一場猶如日本相撲般後退就會被扳倒的中共生存保衛戰。弔詭的是,中共將AI科技視為極權統治的續命仙丹,卻也因此將自己推向遭全球供應鏈孤立的絕境。
當高科技被賦予如此扭曲的政治宿命,美中陣營的「脫鉤斷鏈」便成了不可逆的現實。歷史終將證明,科技在自由世界是服務於人類便利與進步的雙翼,在中共手中卻成了禁錮思想、監控人民的枷鎖。當北京把整個中國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數位監獄時,也切斷了自己的未來,付出被新時代拋棄的沉重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