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寇蒂／時事觀察者者、公民作家
沈伯洋參選以後，洋流興起，受人注意的已經不只是他的政見。
他先後接受了王偉忠《欸！我說到哪裡了？》、李四端《今晚找四端》，以及呂佳頴《佳頴T政步》的專訪。
這幾個節目的觀看量，都遠遠超過各自過去的常態，有的甚至是好幾倍。
隨著掃街、專訪和過往資料大量流傳，人們開始把注意力從「這個候選人主張什麼」移到「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種好奇其實很容易理解。
如果只看履歷，沈伯洋幾乎完整投射了某一代台灣父母對「優秀小孩」的想像：台大法律碩士、賓大法學碩士、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犯罪與法律社會學博士，具律師經歷，曾任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
後來，他投入台灣民主實驗室、黑熊學院，再進入立法院……這些經歷把一個高度專業化的公共人物輪廓交代得很清楚。
於是很自然會有人想問：這樣的小孩到底怎麼教的？小時候讀什麼書？父母用了什麼方法？
上週末呂佳頴的《佳頴T政步》採訪，很罕見地進入了沈伯洋成長的老家。
他也很大方地展示自己小時候的閱讀筆記本，但其中讓人覺得特別的還不是他的筆記，而是他一進門先祭拜的神明桌與祖先牌位。
掛在牆上的一張老照片
主持人與採訪團隊走進他永吉路上的老家。那是一棟已有年紀的電梯華廈，阿嬤至今還住在裡面。
沈伯洋進門拜了神明桌，再指著牆上的照片介紹男阿祖、女阿祖和爺爺，然後說：「我是女阿祖帶大的。」
更神奇的是，他說阿祖是光緒年間出生，後來也成為百歲人瑞。
過去的專訪也記錄，他四、五歲回到台北後住進四代同堂的家庭，陪伴他最多的，是後來活到一百歲的女阿祖。
阿祖每天牽他去永吉市場買菜。他搭299公車上學，她還會從樓上看著他有沒有順利上車。
沈伯洋自己的說法是，他是「被一整個大家族照顧長大的」。
這件事情放在今天看，甚至帶著「隔代教養」的特徵，而且隔的不只一代，是兩代。
這一點其實就是很奇特的地方。
長期以來，台灣的社福語彙很容易把隔代教養放在弱勢、高風險、家庭功能不足的脈絡裡。
相關研究也提醒，這些負面聯想常把複雜的家庭關係壓成單一標籤。
祖輩照顧究竟是負擔、缺口，還是家庭資源，本來就取決於親職分工、經濟條件與親族支持程度。
沈伯洋的經驗恰好讓我們看到另外一個例子。
「隔代教養」這個標籤其實很粗糙，它只告訴我們誰在帶孩子，卻沒有告訴我們這個孩子究竟擁有多少穩定關係、多少注意力、多少可預期的生活。
養大一個孩子，需要的未必全是昂貴或最好的資源。
有些條件更基本：有人，穩定，而且每天都在。
他的女阿祖如此，整個親族網絡也是如此。
前幾天沈伯洋回到松山進安宮出席活動，家族裡一位行動不便的女性長輩還回憶，自己以前曾騎著三輪車載小沈伯洋去幼稚園上學。
在這個家庭裡，高齡者和身體不便的人沒有被簡化成「需要被照顧的人」。他們同樣是照顧者，是讓另一個孩子能夠長大的力量。
這些每天都在的人，就是他能安心學習、長大的底盤。
沒有制度名稱的照顧
再把時間往前拉，這個家庭本身也反映了台北的歷史與變化。
臺北市信義區公所的地方史記載，乾隆三十四年，何、周、沈、杜、李五姓共同拓墾今天八德路以南、忠孝東路以北、基隆路以東一帶，因此有了「五分埔」這個名字。
沈伯洋本人也曾把自己的家族來源追溯到其中的開墾家族。
可以說沈家的確是從很早的起點，就參與了這個城市的發展。
今天的台北是一座商業、服務、行政與專業工作高度集中的現代都市。
但它其實是由農地、聚落、住宅、產業與家庭一層一層發展出來的。
五分埔從開墾地到人口聚居，再到成衣加工與批發商圈；家庭也在相同的歷史裡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城市發展史除了道路、建築與產業，還有一條經常被忽略的暗線：誰在照顧那些讓城市得以運轉的人？
今天我們把托育、接送、長照、臨時照顧、身障支持分成不同政策項目。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其中大量功能其實已經存在，只是沒有制度名稱。
但是它們有人的名字：阿祖、阿嬤、阿公、姑婆、叔公、舅舅、阿姨……孩子沒有人接，親戚去接；父母抽不開身，其他長輩補上。
這是一套依靠血緣、鄰近居住與長期關係運作的非正式照顧系統。
它的力量很大，限制也同樣清楚：你必須剛好擁有它。
那沒有親戚的人呢？如果你就是到台北發展的第一代呢？
一個人在台北工作，親人都在外縣市；一對雙薪夫妻同時要養孩子、照顧老去的父母；一個獨居者突然住院。那些以前可以分散到大家族裡的風險，最後會落到誰身上？
這時候，「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就不再只是書本裡的古典理想。
它可以被翻譯成一個非常現代的制度問題：一個人遇到缺口時有沒有人補位，不應完全取決於他出生時恰好擁有什麼樣的家庭。
治理要問的是：沒有大家族的人，能不能也得到這樣的補位。
一個父親的選擇
這樣的思考邏輯，在沈伯洋後來的人生裡又出現了一次。
他2021年談收養女兒時，曾提到大學以後長期接觸需要輔導的青少年。
他說：「如果他們有被接住，未來可能會變得不一樣。」人在關鍵時刻有沒有一套穩定的支持，這個關切，也出現在他理解人的方式裡。
到了城市治理，這個問題的尺度又被放大。
很多人習慣把托育、長照、心理支持、身障服務歸類為「社會福利」，於是直覺上會把它們理解成：經濟發展完成以後，再拿部分資源去照顧弱勢。
但現代城市的經濟並不是這樣運轉的。
一個人能夠穩定工作，背後必須先有大量生活條件成立：孩子有人照顧，長者的需求有人分擔，交通不要耗掉過多時間，自己的身體和心理還能維持。
這些條件一旦失效，後果很快就會回到勞動市場：減少工時、缺勤、離職，甚至退出工作。
ILO把這些有薪與無薪的照顧活動統稱為care economy。2023年全球約有7.48億人因照顧責任而未參與勞動市場，其中7.08億為女性；ILO也把照顧體系直接視為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重要基礎。
企業很少明說，但聘僱市場的潛規則裡，一直藏著對照顧責任的折價，許多女性工作者對此再熟悉不過。
所以社會支持本身就是經濟生產系統的一部分。
「這裡有，那裡沒有」
帶著這個問題，再看沈伯洋目前的政策。
他的政策架構以「空間，順起來」與「時間，省下來」為主軸。官方說明直接把通勤、接送、照顧父母，列為台北人的時間被切碎的來源。
這些政策想處理的，是台北人的時間被接送與照護切碎的日常。
家庭政策提出單一入口、臨托、夜間托育與到宅協助，甚至把夜間托育據點設想在夜市、百貨等夜間工作場所附近。
社福政策則以「主動的支持網」整合長照、心理、職場、兒少與身障服務。
這些政策拆開來看，分屬交通、運動、家庭、社福。放回同一座城市，處理的是同一件事：
如何不讓人被耗盡？
台北需要工作者、創業者、專業者，也需要每天維持服務與商業運作的人。
但人的時間和體力不是取之不盡的能源。
工作者同時可能是父母、子女、照顧者……今天具有高度生產力的人，十年後也可能進入需要別人支持的生命階段。
一張好的社會支持網，要讓那些同時撐著家庭與城市的人，不必把所有照顧與生活成本獨自吞下。
節目一開始，其實就走在這個問題上。
沈伯洋帶著呂佳頴，走進他以前每天送女兒上學的巷子。走到一段綠色行人標線，他指著旁邊說：「這裡有。」
再走幾步：「那裡沒有。」
安全空間走到一半，就斷了。
以前碰到這種地方，他能做的就是牽著女兒繞路，多走一段，再接回比較安全的動線。
接著他談到學校周邊的通學區、實體人行道與標線，也談到市場附近長輩走路的安全。
說到市場和長輩，很難不想起幾十年前，每天牽著他去永吉市場的女阿祖。
小時候，是女阿祖牽著他走到市場，站在樓上看他坐上公車。長大以後，他成為父親，換他牽著女兒，在標線斷掉的地方繞路。
家庭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城市哪裡不順，就自己補上。
家庭當然可以繼續承擔、繼續負載。但城市治理應該要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
千千萬萬個家庭每天自行補上的缺口，有多少原本可以由制度消除？
如果臨時照顧有人補位，一個工作者不必因為一次照護需求整天退出工作。
如果托育、長照、交通、健康和運動更容易取得，人也不用持續拿自己所剩不多的時間，填補城市運作留下的縫隙。
一座城市，怎麼養成人？
回過頭再問「沈伯洋是怎麼養成的」，答案已不在他的筆記本裡。
一個孩子的成長，需要能力與天賦，更需要一套穩定、可預期的安全網，讓他在成長的每一個轉角，都有人張開雙手接住。
四十年前，那套網絡叫阿祖、阿嬤與一整個大家族。
四十年後，一座現代城市不能再寄望於運氣——預設每個孩子、每個極限運轉的工作者、每個逐漸老去的人，身後都剛好站著一群能無私補位的親人。
比起再培養出一個菁英，這座城市更迫切的課題是：能不能讓每一個普通人，
都有機會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被接住？
沈伯洋絕非橫空出世，台北也是。
這座城市的繁榮，是好幾代人的血汗堆疊出來的，更是無數家庭用私人生命、時間與照顧，默默墊基起來的。
城市終究會繼續向前。
而治理的真正考驗，也不只是讓台北跑得有多快——而是能不能讓那些每天推著這座城市向前的人，不必耗盡自己，也能把日子過的餘裕有品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