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聰智/退休環工技師
主流論述在形塑「台灣美學」時,目光習慣投向台北的當代前衛,或台南的古都優雅,這導致了一種根植於高熱、鋼鐵、泥濘與神聖信仰的「高雄美學」,長期存在被忽略、甚至被貼上「文化沙漠」的標籤。其實高雄美學早已存在,且可以說是始自1980、90年代幾位畫家所發起的「黑畫運動」。
當時,以洪根深等在地藝術家為核心,在高雄掀起了視覺革命。他們以批判性、反叛性且高張力的「黑」,去解構、去擁抱重工業勞動的汗水黏膩、瀝青的焦灼與大南方高熱的環境抗爭。黑,如同黑手,是高雄最原始的靈魂,代表在艱困環境中絕不屈服、硬派且充滿行動力的堅持。
若從90年代初的黑畫出發,進一步擴大對高雄庶民個性的探索和詮釋,則當代的「高雄美學」似乎可以超越畫布,並組合多元,建構出獨特且立體的文化內涵。它之所以飽滿,因為是由一群深耕在地的職人、匠人、藝術家與無形文化資產,共同焊接出來的。
常民民居上的手工「鐵窗花」,是台灣中小型傳統鐵工藝的民間展現,呼應高雄作為「黑手城市」的職人精神。辛永勝與楊朝景在鼓山的「老屋顏工作室」,致力於田野調查與保存台灣老屋的建築裝飾元素;大寮的凃正南則是實際動手製作的鐵窗花職人,一個偏向「文化記錄與視覺設計」,一個偏向「實體工藝與硬體製作」,在南台灣的老屋保存領域中各自發光,並共同活化了傳統的鐵窗花工藝,這種具視覺張力、繁複又迷人的鐵窗花魅力,在陽光投射出的陰影中,展露將冰冷的黑鐵化為溫暖的城市本能。
在高雄的傳統表演藝術與民俗保存者中,鼓山地嶽殿吉勝堂的八家將和内門的宋江陣,則代表了台灣土地上最狂熱、最原始的身體能量,前者結合從台北藝大返鄉的李佩儒和退休的老「家將」,迄今不僅仍保有獨創、威嚴的「四星陣法」,更增添了由專業畫師依循古法、兼具驚悚與神聖美感的「面譜視覺」。而後者「內門宋江陣」,則展現了惡地環境下長出來的強悍團體防衛性格與武術美學。這是「高雄美學」中最強烈的「儀式動態」,兩者均代表了高雄土地上最狂熱、最原始的身體能量與神聖秩序。
「三牲獻藝」是將風土採集的台灣宮廟傳統聲響與前衛電子音樂進行混種融合的跨界天團。
雖然發起人柯智豪來自大稻埕,但其音樂中重低音電子樂的重擊,卻在精神上完美契合了高雄重工業的壯闊個性,而民俗聲響,則呼應了家將陣頭的靈魂。它可說是用聲音將黑畫、窗花、家將陣頭串聯在一起的最強媒介。
這五個元素的結合,會是對高雄人「自我認同」的深度重塑,同時也是洗去污名、提煉驕傲的途徑,過去,八家將被貼上暴力標籤,鐵窗花被視為陳舊,黑畫被認為邊陲,重工業被視為環境負擔,但當我們用一套完整的「高雄美學」重新定義它們時,高雄市民將會驚覺:原來我們每天習以為常的鋼鐵氣息、看見的老舊窗花、聽見的廟會鑼鼓,是如此具有高度又充滿前衛未來感的當代藝術,這讓高雄人不需要去仰望台北的精緻或西方的框架,高雄人可以引以為傲地宣告:我們是在高熱、鋼鐵、汗水與信仰中,淬煉出樸實文明的硬派兒女。
想想當國際文化交流上已對單純的「傳統民俗展示」或「純西方電子樂」感到飽和,正在尋找具有強烈震憾感,且是源於本土根基並充滿未來感的文化創新時,這套兼具歷史深度與魔幻未來感的「高雄美學」,應可在國際舞台上炸開聲量,也會是最無法被世界複製的文化王牌。
但必须強調的是,元素不會只有這五項,而從元素到可展示、可交流,那是一段創作的過程,它不是被規劃出來,而是被召喚、被長出來的,元素只是火苗,是讓認同元素且對土地有感、帶著不同生命經驗的人走進來修正、補充、創作的,這個過程本身,就是「高雄美學」的動態誕生。而目前「沒有答案」,正是最富有生命力的狀態,因此才有一萬種可能的答案。
顯然,「高雄美學」面對的,是一次邀請,不是一個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