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專欄：在簡樸與奢華之間──我對「賈永婕現象」的批評

基於專業主義（no survey, no comment），我鮮少評論國內政治和人物。但對於製造社會價值的變形與扭曲，將個人愛好置於公共利益之上的「賈永婕現象」，我不得不發。

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以一身高檔穿搭出席立法院備詢，遭立委批評應該穿得跟立委一樣「簡樸」。賈永婕隨後解釋這些「穿搭」都有背後的故事（多年前親人的贈與）。但溫馨不足以掩飾虛榮，這些昂貴的故事，屬於個人記憶，也許值得私下珍藏，但絕不足以掩蓋炫富的虛榮心，以及對社會價值的負面示範。這是一個個人奢華與公共價值之間的拿捏問題，但絕非以個人高貴奢華的穿著，試圖豔光四射、謀取社會窺伺的眼球，而罔顧特定場所與社會觀感的公共期待。

「台北101」全名「台北金融大樓股份有限公司」，雖是民營機構，但卻是政府實質掌控的「泛公股企業」，董事長與總經理通常由財政部指派。換言之，雖然它不是公益機構或政府機關，但它的股權結構具有強烈的「公股色彩」。即使如此，台北101也非一家純粹的演藝公司，更不是模特兒訓練班，而是「公股機構」，負有提升社會價值與城市形象的責任。反過來說，立法院也非「演藝舞台」，不是模特兒的秀場，而是國家議政殿堂。一身高檔穿著現身的賈永婕，顯然將「個人炫耀」的優先性置於「公共政策」的嚴肅性之上。

雖說沒有規定前往立法院應該如何穿著？但「場所判斷」屬於基本常識，入境也應隨俗。時時是美女、處處是高檔、全身是名牌，非但不必要，也不表示專業能力高人一等。雖然賴總統力挺賈永婕，宣稱專業不是以穿著為評判，賴總統也經常穿「花襯衫」。但是如果賴總統經常身穿價值18萬元的花襯衫，人民將作何感想？

形象的傳達就是社會價值的傳達。台灣社會應該崇尚「節約簡樸」，還是「拜金炫富」？由不得賈永婕以「個人愛好」而做出扭曲性示範。在台灣這種「K型社會」中，有數百萬基層勞工處於基本工資和為三餐奔波的生存困頓之下。賈永婕作為公眾人物，至少應具備「社會均衡意識」，而不只是「美女意識」。以一種「高檔名流」姿態出席備詢，實際上是製造貧富不均的「相對剝奪感」，更傳達一種「嫌貧愛富」的變形價值觀，其對社會價值的扭曲作用，雖不易察覺，但影響重大。

賈永婕也許深染「美女意識」，但這種意識往往與「拜金主義」只有一線之隔，更是資本主義製造「誘惑欲望」以激發時尚消費，助長資本主義「剝削經濟」的本質。另一方面，「美女意識」往往是「物化女性」的偽裝，誘導更多女性陷入「自我物化」而不自知的歪風。

依據法國哲學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觀點，「美女意識」與「高檔消費」本質上是一種「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但它卻是資本主義「象徵消費」（symbolic consumption）─炫耀身分與地位─的慾望趨力；換言之，美女與高檔，是資本主義「欲力經濟」的賀爾蒙；它往往是「醜女/窮男」自信不足和社會死亡的催化劑，甚至成為衝破道德自制而反擊社會的犯罪溫床。

法國社會學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其諸多著作中也指出，「資產階級品味」往往是社會貧富階級的區隔（distinction）標記。「品味」並非個人的審美選擇，而是一種「社會地位的宣示」；統治階級將其品味定義為高雅或昂貴，使底層百姓無可企及，這種品味宣示正是助長階級分化的內在動力。

我們的社會需要更多的簡樸精神，而不是炫富拜金。當今台灣社會往往追求「時尚流行」，卻嚴重忽視「價值流行」，往往把簡樸視為身分低下的標籤，把炫富視為實力展現。實際上，在簡樸與奢華之間，是一個社會經典價值存廢的指標，是正負能量分布的構圖。賈永婕董事長，作為公眾指標人物，雖然並非刻意「洗盡鉛華」，但至少以簡樸為尚，公益為先。個人時尚應讓位於公共期待，避免貧富分化與社會區隔，這既是淨化社會，也是提振價值。